遽然，被压住手骨，几近碎裂。
崔寂发狂，须臾之间，横刀连扫两人，郑菩提另手赶忙抓住弩补射，精准贯入头骨。
五人已去三。
崔寂也已到极限了。
郑菩提满脸是血，一错不错盯着二人。一个心口积了淤血，另一个显然生出颓势。趁崔寂与之僵持，她陡然握紧地上的横刀，侧闪至腿下，借势弓起，一刀刺入其心脏。
再而衰，三而竭。
崔寂驾着尚还温热的尸身压住最后一人，郑菩提拔出藏在后腰的匕首，与横刀前后割穿头颅。
“崔寂！”
她推开还在冒血的尸体，爬过去察看他心口的伤。好在伤得不深，又有肋骨格挡，没有触及心肺。
他闭目，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有些慌了，颤巍巍将手覆在脖颈，微弱地起伏。深深地喘气，忙又爬过去，在几具尸体上翻找。
捧着药草时，她喜极而泣。
听见她快速喘气的声音，他艰难展开眼睫，转向她所在的方位，“润娘。”
她爬过来，将他移到怀里。
“有救了！崔寂，你也看看哪些有用！”
好温暖。
他呢喃：“那时你问我遗愿，现在可以说了。我和你一样，最想……有个完整的家。”有耶娘，有妹妹，如今还有她。
她凄惨地笑起来：“怎么现在说。”又提醒，“用药，先治伤。”
“你看。”
“什么啊？”
他指着远处一棵果树。
在空洞的人头前，她看到鲜艳缤纷的色彩。脆红的果儿，以及碧蓝的天，油绿的草地。
他说：“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幽情 立马就蓬动
“不能睡， 醒来，你醒来。”
意识沉向水底，那张凄惨的脸被涟漪打散， 熟悉的声音灌进耳膜。温湿的水珠坠在眼皮， 猩红的、错乱的影子匍匐，天连着地， 地勾着天， 一寸、一寸， 在无边无际的绿野中与流逝的生机争夺时间。
鲜艳的红色，酸甜的滋味， 他骤然急喘。
耶娘的尸体， 妹妹的哭喊， 她混着血泪的死寂神情。
“崔寂！”
灵魂被打回躯体。
最后，大片耸动的黑影出现在炽阳之下。
展开浓蜷的睫，露出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 是她。
崔寂无声地凝视眼前换了新衣，面色整洁的女郎。郑菩提俯身看他， 不确定问：“你能看清吗？”
他握紧眼前晃动的手腕， 布满血痂，顺着向下，她的腿被裙摆盖住。见他凝聚视线，黑瞳有光，她放松下来， 转头唤人进门。
顷刻，一群人闯进来。
亲卫，医师，属官， 忧心忡忡。
待医师说过病情，众人后知后觉退出去，他仍紧紧抓着郑菩提的手。
“你还需要休息。”她也起身说。
眼见他不放手，郑菩提只好重新坐下。
那日爬到另一条河边，终于遇上搜寻的亲卫，这才获得医治，顺利抵达灵州。因及时处理，腿上的毒素未倾入骨髓。然崔寂的眼睛拖延多日，如今还能视物便是万幸。医师说，若调养得好，会慢慢恢复。
“你想吃什么？”手握成拳搭在膝上，她自认不是个扭捏的，却不知该如何偿还了。
“你还伤着。”他撇过脸，看向窗牖。忖了忖，又说，“想到的时候，我会立刻告诉润娘。”
太阳的热力贯透阴霾，白昼漫长，草浪浮涌。三两鸟雀啄食草茎，轰然有声。
郑菩提扶崔寂站在庭下，沐在金灿灿的天光里。
护卫递上密报，他阅完，长久静默。
在焦灼到凝滞的时间里，郑菩提的腿伤已好全。她于一个傍晚踏入崔寂的书房，以公务繁忙为由，想要搬离节度府。
“节度使有犒劳、安排土贡使的责任，你住在这里是天经地义，也方便调配书吏。”崔寂放下书卷，看向那垂目搭手的人，主动走过去，想牵她，终究作罢，“我叫人将西院收拾出来，你安心住着。官吏上门拜访都走偏门，不会让任何人不自在。”
他明白，她对他存了莫大愧疚，这份感情会影响她的判断。
现在还不是解开心结的时候。
郑菩提仰头，直视崔寂坦荡的眼睛。
住在这里代表节度府的态度。
灵州乃至河内的大小官吏会更殷切配合，主动登门献计，将她捧得高高的，不费吹灰之力，声名、政绩尽收，这也是圣人想给她的。
与他相处一年多，她无数次体会权力的妙处。
想真正爬上去，武力，才智，狠心缺一不可。
她重复：“我已经决定搬出去。”
于公于私，都应该与崔寂保持一定距离。
“我是圣人钦赐的土贡使，灵州又是你管辖的地界，没有人敢为难我。只是例行挑选土产，我不至于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放手让我自己做吧。”
他还是扶住她的肩膀，俯身：“润娘。我并非想干涉你，今晚我先陪你熟悉官吏、民情，后日就搬。”
“你的眼睛？”她抿唇，没有再拒绝。
他牵着她一同坐到案前，展开书卷，“没事。过些日子各国商帮会在灵州互市，那将是一场盛大的集会。我需出面，你也可在集会挑选特产。”
灯影昏黄，肩挨着肩，不觉已到深夜。
往后一段时间，郑菩提采办特产，调查品质，调度人员皆不在话下。时常与藩国人打交道，西国语亦精进不少。长安传来旨意，圣人对土贡使十分满意，令郑菩提留在灵州，筹备下季特产。
安西也来了信。
她特地去一趟节度府。
崔寂却不在。
正是检阅兵马，屯田积粮的时节，人在城外大营。郑菩提与一名亲卫驾马出城。山川辽阔，她纵入绿油油的草浪里，温润的风拂在面颊。
水草丰美，天空湛蓝。
兵卒们正在忙碌，马停，她举目眺望。那个人穿着粗衣，束起裤脚，正与下属交谈。
察觉众人不约而同凝瞩的视线，崔寂转身。
她穿天青直裰，戴幞头，乌润的眼与他交织。
崔寂眸光明灿。
他近前牵马，朝她伸出手。
郑菩提攥紧缰绳，众目睽睽，还是将手递过去。她觉得那些目光太浓密，也太热情了。他却轻快地笑起来，瞪眼大伙儿，先行携她入营。
挑起帐帘，他倒了水。
待她饮完才将信递过去，郑菩提赶忙拆开细读。又有些时日未见，他撑颌，有些痴迷地盯着她看。
她忽而抬首，他毫不避讳，笑问：“这么看我做什么？”
郑菩提觉得，对比崔寂与从前一般的态度，她倒显得不够坦诚，心思太细密。于是也大方说：“阿娘在信里提到你，我念给你听吧。”
伏观音在安西苦苦寻找弟弟的踪迹，越挫越勇。又问郑菩提的近况，感谢崔寂对女儿的照料，还出钱出力找人。若非路途遥远，劳时费力，本还想捎些特产回来。
崔寂感到隐秘的甜蜜，仿若丈母娘在关心故乡的女儿与女婿。
他只说：“做这些是应该的。”
看完信，她起身：“天色不早，我该赶回去了。”
“别走。”他挽留，又连着问：“润娘这几日有要事？”
“没有。”她很坦诚。
崔寂神色悦动，靠近，慢慢拢住她的肩膀，俯身说：“附近风景极好，我想与你去看看。你答应过我要做一顿餐食。明日启程，在山里住两天。”
他的理由叫人不便推辞。
郑菩提允诺：“好。”
她也想寻个时间感谢他的救助。
当夜就在他的营帐住下，次日清早，二人策马出营。将马匹安置，徒步前行。
雾气已散，稀疏的云彩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广茂绿意。彩鳞一样的光片映在碧波溪流，波光闪跃，水声潺潺，浓郁的草新气嗅入鼻尖。
她依旧穿着那身天青色的衫子，踱步在木桥上。
郑菩提长长呼出一口气，心情难得愉悦，闭眼，沉浸在暖意里。
他看过去。
她的唇是那样的红艳，肤色润透，发髻又浓又黑，神情轻松怡然。
郑菩提喜欢快走，强健体魄，一眼一景。
崔寂步子大，慢慢跟在她后面。
二人少言，顺着山路慢行。
午时，淅淅沥沥的山雨落下，打湿衣裳，润了草色。虽是夏日，山中还有些阴冷。
崔寂携着郑菩提在薄雨疾奔。
她问：“不躲雨吗？不下山吗？”
他看着她困惑的眼睛，沉沉地说：“宅子就在前面。”
好在，很快便抵达崔寂的宅院。
一进小院，精致雅意。推门，潮气扑面而来。
请她先坐，他遂出门去。郑菩提却没有闲着，收拾桌案。独坐了会儿，他仍不回来，雨势却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