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去城西一家茶楼谈合作生意,合作合同也是由杨律负责。茶楼老板、服务生都见过我们。两点左右,物业打来电话告知楼栋起火,我们刚点完菜,接到电话就立刻往回赶。”高景明条理清晰,时间线捋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处模糊空缺。
杨骏适时补充:“我全程跟高总寸步不离,行车、喝茶、接到火情通知,我可以完整作证,不存在中途折返翡翠华庭的机会。”
秦菲菲记下时间线,转而又问了一个看似不太相干的问题:“高先生,1802的软装是你哥负责的,对吗?”
“是,我生意太忙抽不开身,他本身就是做软装的,交给熟人我放心。”高景明的声音平稳了一些,说到生意上的事,语气明显比刚才利落,“这套婚房从一开始我就把软装交给他了,软装全包,从材料到施工,都是他在管。”
“你有没有参与过材料的挑选或者采购?”
“没有。”高景明摇头,“我跟我哥说了,材料用好的,钱不是问题。我还专门给他转了五十万,让他别省。”
“五十万只用来做软装?都转给他了?”
“对。硬装他没什么经验,我托了其他人。软装的五十万分三次转的:第一笔二十万开工前给的,第二笔十五万水电完工后给的,第三笔十五万上个月给的。转账记录我都有。”
秦菲菲点点头,没有追问钱的事,只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数字:50万。然后话锋一转:“你哥施工期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管是材料、施工方式,还是你哥本人的状态。”
高景明沉默了片刻。
“我哥他……这几年不太顺。”高景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以前他眼光不错,早些年卖了几套房赚了一些钱,后来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就到处投资。餐饮、建材、装修,都做过。但每次都只要开始的时候风风火火,做不长久。不是合伙人撤了,就是资金链断了,要么就是被合作方坑了。”
他顿了顿,“我爸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好几套房子。现在应该只剩两套了,一套郊区住宅自住,一套门面经营情况也不太乐观。”
“你帮过他吗?”
“帮过。”高景明闭眼,沉沉叹了口气,“我让他和我一起干,他偏不,愣是要自己折腾出名堂来,等到每次周转不开再来找我。零零散散借了多少次我不太记得了,但加起来几百万应该是有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借钱不是办法,治标不治本。他拿了钱又去投,投了又亏,后来……我就不借钱给他了。”
秦菲菲看着他:“最后一次他找你借钱,你们是怎么说的?”
高景明垂眸,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大概是一个月多前。他来我公司找我,说要再借八十万,这次有一个稳赚的项目,只要押三个月,回报率能有二十个点。”他顿了顿,回想自己的反应,“我说不借钱给你,但你缺钱我可以给你一套房,在市中心,实验小学和市一中的学区。现在住的那套你租出去,嫂子也不用跟着你到处跑,加上门面挣的钱,生活足够稳定了。”
“他知道实验小学和市一中的学区很值钱,且保值率极强,他要是把房子卖了,拿到的不止八十万。可是苗苗马上就上小学了,实验和一中学区紧张,有房户一致的门槛。他哪怕为了孩子,也不能卖了这套房子。等到苗苗读完初高中再转手,价格也只会涨不会跌,而且那个时候他也四十了,心劲应该也能收一收了。”
秦菲菲点了点头,似乎是赞成他的说法:“你哥他什么反应?”
“他要求签自愿赠与的正规合同。”高景明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他能看懂我的心思,一百四十平的黄金楼层,哪怕以后不住了,租出去一个月也保底六千。”
秦菲菲看出了高景明的不满,轻声问:“你们因为这套房子产生过纠纷?”
“对。”高景明不打算隐瞒:“我和他直说,这套房子是我帮他的最后一次了,我会把条件也写在合同里,让他不要抱有侥幸的心思。”
秦菲菲转向杨骏:“杨律师,这份赠与合同有没有什么补充条款,是我们需要了解的?”
杨骏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副本,翻到条款页:“常规的房产赠与合同,主要约定赠与标的、过户时间、税费承担。这份合同里加了一条特别约定,赠与完成后,受赠方及其家属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赠与人主张借款、索要财物或谋求其他经济利益。如违反该条款,赠与人有权撤销赠与,收回房产。”
秦菲菲接过合同副本,仔细读了一遍。
“这条是谁主张的?什么时候提的?”
“是高景明先生本人要求加上去的。”杨骏回答,“起草合同前他特意跟我强调过。”
秦菲菲把合同副本放在桌上,没有再追问。
沉默持续了几秒,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离开的时候,你们没说什么吗?”
高景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很轻,轻到秦菲菲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体才能听清:“我说,哥,我先走了,合同你别想太多,如果有需要改的地方,我下午再来找你,不用留意我,你忙你的,我有钥匙。”
“他回你什么?”
高景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努力回忆:“他说,知道了,你走吧,路上慢点开,我这点收尾活儿很快就能收拾妥当,你别来回折腾多跑一趟。”
秦菲菲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她站起来,语气平淡:“今天就到这里。感谢高先生和杨律师的配合。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杨律师,麻烦留一下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我们核对一下今天下午的时间线。”
高景明站起身,身形还是有些晃。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秦菲菲一眼,才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作者有话说:
赤狼:我给她提示了,她应该能看懂吧?秦菲菲:小崽子和他说话还懂回应呢!
第8章 疑点 这和送个铁饭碗有什么区别?
人走后,秦菲菲没有马上离开。
她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刚才写下的“50万”旁边又写了几个字。
张嘉兴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她写的是:软装预算→实际支出差距?
“出手真阔气,五十万就做个软装。”
秦菲菲淡淡戳破:“实际花出去的,都不一定够五万。”
张嘉兴坐下来:“老大,你觉得高景明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菲菲把笔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接待室墙上那行标语上——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他说的大体逻辑没有明显矛盾,时间线、人证、支出流水、情绪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内。至于……”
“什么?”
“合同条款。”秦菲菲站起来,“他加的特别约定:‘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索要财物’。一百四十平的学区房白送,也要白纸黑字写上这一条,帮是真帮,防也是真防,他对哥哥的信任早就耗尽了。”
张嘉兴想了想:“也对。给房可以,再借钱不行,这不就是我帮你,但我不信你?”
“就是这个意思。”秦菲菲走到门口。
张嘉兴摸着下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啧啧啧,市中心的学区房,这和送个铁饭碗有什么区别!我弟还是得继续努力啊!”
秦菲菲哼笑一声,没插话,只是又拿着自己的杯子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赤狼蹲在门边,见秦菲菲出来,尾巴先于大脑地在地砖上拍了两下。
他立刻把尾巴按住——可惜按的是自己的前爪,尾巴像不认识他似的,还在后头摇得理直气壮。
秦菲菲走过来,蹲下,伸出手,给他捋了捋脖子上的绒毛。
那毛已经干透了,软得像刚晒好的棉花。
她指尖刚碰到后颈,赤狼浑身就是一激灵,脑袋“噌”地往旁边一偏,半张狗脸都皱起来。
大胆!本将的头也是你能随便乱摸的!摸头是要提前递牌子的!
他心里这般咆哮,可脖子又很没出息地朝她掌心偏了半寸,像那跟尾巴了国。
秦菲菲没停手,又用指腹顺着他的耳根往颌下滑了滑。
赤狼一个机灵,忙把后腿一绷,梗着脖子把自己从她手里“拔”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你这手能不能规矩点!你还是女人吗!怎么哪儿都摸!
秦菲菲“嘁”了一声:“刚才尾巴都摇成雨刷了,还装。”
赤狼动作一顿,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头甩向另一边,屁股一靠,直接把尾巴压在墙上。
“你说,一个亲哥哥在什么情况下,要藏起机关算计,对弟弟隐瞒这么多东西?”秦菲菲忽然问。
赤狼尾巴一顿,没有回答,冰蓝色的眼瞳轻轻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