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尘封模糊的旧记忆猛地翻涌上来,掀开一角。
柔然草原曾有一对双生子,罗那津与罗那律。
哥哥骁勇,是柔然第一勇士;弟弟孱弱,连马背都坐不稳,终日与书卷为伴。
一个出征,一个坐镇。
再后来,屠原之战,罗那津中了大幽的圈套,整支罗那部族困死孤城,大火烧了整夜。他带兵赶到时,山坡上只剩罗那律瘫坐着,像是要把命哭尽。
那对兄弟的旧事,赤狼不愿多想。
都是死局,一个葬身火海,一个余生都在为哥哥招魂。
而他自己,也曾是那把替人开路的刀。
刀折了,也就折了。
赤狼缓缓收回思绪,垂首望向自己覆着蓬松白毛的爪子,过往杀伐与纠葛尽数沉在眼底深处。
他见过这世上最好的兄弟是什么样子。
也正因为见过,才知道这世上最深的恨,有时候长得和关心一模一样。最深的算计,往往就藏在叮咛的关怀里。
回到办公室,秦菲菲把笔记本摊开,开始整理今晚要做的事。
第一,等正式尸检报告。高启明的确切死因、死亡时间、是否有药物残留,都必须精确。
第二,等技术科的门锁分析结果。门锁有没有被人为改造,能不能提取到指纹和DNA。
第三,张嘉兴去拉高启明采购清单的全部供货商和质检报告,五十万的预算,实际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第四,视侦组的监控排查结果。小区出入口、单元大厅、电梯轿厢,今天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是否有可疑人员进出。
赤狼趴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下巴枕在扶手上,看着她一条一条地写。
哪怕写得很快,她的字迹依旧有力。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漠北秋天草原上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耳朵依然朝着她的方向。
这一世的战场没有草原战鼓,铁骑号角。
但她在纸上画下的每一个疑点星号,都像一盏狼烟,在安明市的夜色里缓缓升起。
夜色沉落,刑警队的办公楼大半房间依旧亮着白光。
秦菲菲把待办清单压在笔记本下面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灰变成了墨黑。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赤狼蜷在沙发上,雪白绒毛铺得软软一团,冰蓝色眼眸半眯,看似打盹,耳朵却始终绷着,捕捉走廊里来往脚步声、对讲机细碎呼叫声。
白日中暑的不适彻底消散,只是依旧瞧不上单独放着的干狗粮,连鼻尖都不肯凑近。
常夏还没回来。
完整的尸检流程至少需要四到六个小时,从下午算起,最快也要到晚上九点才能出初步报告。
技术科的门锁分析也在同步进行,两个技术员对着那扇被崩断锁舌的入户门,命苦地拆了一个下午。
拆下来的零件编号、拍照、测量记录,逐一比对,工序繁杂,收工差点没站起来。
秦菲菲拿起杯子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路过张嘉兴的工位时,发现这小子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边摊着半包拆了封的苏打饼干,键盘上落了一些饼干渣。
“老大!”张嘉兴抬头叫住她,“装修清单我大部分核对完了。”
秦菲菲走过去:“说。”
张嘉兴把显示屏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采购条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品牌、规格、数量和单价,最后一栏是他用红色字体标的“市场参考价对比”。
“高启明采购软装材料,没有一样是正规品牌。”
张嘉兴滑动鼠标,一条一条地指给她看,“除了车上说的,我还挨个查了床单地毯、布艺家居,劣质胶合剂等等,基本是同类产品里最次的,好几样连出厂合格证都查不到。”
劣质三无材料,塑料建材本身成本极低,差价空间巨大。
“实际花了多少钱?”
“全部加起来——”张嘉兴拉到表格地步汇总栏,“不到八万块。这还是按清单上的数量算的,实际施工中有些材料还可能虚报损耗,克扣用量,真实花销只会更低。”
五十万的预算,花出去不到八万,凭空多出的四十二万差价下落不明。
“转账记录呢?”
“全部转到了高启明的个人账户。三笔,时间跨度两个月,金额和高景明说的完全一致。”张嘉兴顿了顿,“不过,高启明那边账户的银行流水还没调,要调的话得走手续。”
秦菲菲点点头:“不着急,先看案件性质,定性以后再朝这个方向查。”
“明白。”张嘉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忍不住抬起头发问,“老大,你说这四十多万去哪了?全贪了胃口未免太大了?明知材料劣质易燃,他就不怕施工或者意外起火?”
秦菲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她又加了些热水,抿了一口才说:“也许他本来就打算让它烧起来。”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张嘉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晓冉快步走过来,对秦菲菲低低的说了一句:“秦队,高启明的妻子严慧雯来了,现在在咨询室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妻子 精致的眉眼沁出泪水
秦菲菲大步往前走,张嘉兴麻利地拿上笔记本,起身跟了上去。
没人留意到,原本安分趴在沙发的哈仔悄无声息地跟在二人身后,他四只爪子贴地,肚皮几乎擦着走廊墙根,尾巴压得极低,自认为走出了一种漠北夜袭敌营的隐蔽步态。
实际上,在日光灯下,那条黑白相间的尾巴正拖在身后,左摇右摆,像一面没举稳的战旗。脚步轻得没有声响,他就这么小心翼翼的溜进咨询室角落,安静蹲伏,冰蓝色的眼眸静静落在来客身上。
严慧雯坐在咨询室里,正拿纸巾轻轻拭泪。
她一身剪裁精致的通勤时装,配饰搭配得体,指甲涂着低调的裸色甲油,看得出平时保养得宜,十分注重外形打理,只是一路奔波发丝凌乱,睫毛膏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
见秦菲菲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还没开口,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严女士,你先平复一下心情。”秦菲菲扶着她的肩膀,引她重新坐下,示意张嘉兴去倒杯温水。
张嘉兴接水,正好看见赤狼颇有人味地打量严慧雯,差点把杯子捏瘪。瞪着眼珠子比了个“嘘”,又用嘴型无声地补了两个字:“出去。”
赤狼耳朵往旁边一偏,把脸转向另一侧,装作没看见。
张嘉兴又指了指门口,再指指自己的眼睛,最后指向赤狼,动作大得像在打拳。
赤狼这才微微侧过头,蓝眸直直的盯着他,然后眼皮一翻,送给他一对白眼。
此子办事利落,就是有时不甚聪明。
本将在暗,你在明。你继续倒你的水,慌什么?
张嘉兴气急,却也不敢再耽搁,连忙把水端到严慧雯面前。
放下水杯时,他还特意侧了侧身子,想用身体把赤狼挡住。谁知赤狼竟也往旁边挪了半寸,重新从张嘉兴身后探出头来,两个耳朵竖得直直的。
张嘉兴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心里狂念:祖宗,您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嗷一嗓子!
严慧雯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我是今天下午接到的电话,说启明出了事。我当时在海市出差,接了电话马上就订了最近的航班飞回来。我……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您三天前就出差了?”
“对,公司派我去参加一个服装设计展……我是做服装设计的。”严慧雯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和高启明结婚多久了?”
“九年了。”严慧雯低下头,攥着纸巾的手指收紧了,“我嫁给他的时候还在上大学。那时候他刚卖掉他爸留给他的一套房子,手里有不少钱,年轻有为,出手也大方。我那时候小,觉得遇到了一辈子的依靠。处了几个月就嫁了。”
她苦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涩意,“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
严慧雯的表情僵硬一瞬,像被戳破窘境,可如今人已经没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沉淀片刻便缓缓开口:“他爸一共留了八套房产给他。”
严慧雯的声音越来越低,“八套。一套一套地卖,卖了钱就去投,投了就亏。”
“最早是做餐饮,亏了。然后是建材,亏了。后来他学着景明搞装修,我以为这回总算稳了,结果还是亏,后来我才知道,景明干的是全屋智能,他不跟着干,偏偏去做淘汰好几年的低端板材,还说这叫下沉市场……”
说起过往,严慧雯的语气里藏着数不尽的落差与无奈:“他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但他不认!他总说下次一定行,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劝过他,怎么也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