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捏着糖的手指不动了,依旧没有抬头,肩膀明显绷紧了。
“我联系了当年办你爸案子的警官。”秦菲菲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在转述一个老人的回忆,“他还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让我别伤着你。”
刘伟把脸偏到窗户那边。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了滚,硬是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酸苦咽了回去。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查你底,不是想找你麻烦,也不是要你感动。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想帮你。”
“你现在才十七岁,独自在外面待了应该两年多,没有身份证,没有监护人,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你不应该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是警察,我有责任确保你在我们这里不受伤害。不管你今天跟我们说了什么,你在这件事里的身份是目击证人,不是嫌疑人。我保证。”
刘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看着手里的那颗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菲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很轻,像是在确认:“保证?”
秦菲菲站起来走到刘伟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然后郑重地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指尖朝前,停在他面前二十公分的位置。
“我保证。”
刘伟愣愣地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戴戒指。
它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等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七岁那年开始,他的手只用来翻围墙、搬纸板,扛水泥袋子……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握一只伸过来的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了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甲缝里有泥,指节粗糙,手掌上还有昨天在板房里被划破的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秦菲菲悬在面前的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掌,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
他不敢。
就在这时,赤狼从茶几侧面站起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他脚边。
他看了看秦菲菲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刘伟攥紧在膝盖上的拳头,然后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抬起来,先轻轻地按在秦菲菲的手背上,接着把另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抬起来,转而按在了刘伟的手背上。
刘伟愣愣地看着按在手背上的那只爪子,白得发亮,绒毛蓬松柔软,指甲被修得圆钝整洁。
他抬起头,一双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他,表情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握啊!就像本将这样!
赤狼收回爪子,重新在茶几侧面蹲好,尾巴规整地盘在爪边。
刚才那一下站得太急,重心差点没稳住,这具狼崽躯壳的四条腿协调性还有待提高,两条腿站立更是强狼所难。
刘伟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忐忑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慢慢地、犹豫地伸过去。
他没有握住秦菲菲的手掌,只是虚虚地捏住了她的指尖最末端的两个指节,力道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
秦菲菲没有收回手,她把手往前一递,主动越过那几厘米的距离,完整地、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贴掌心,虎口卡着虎口,拇指自然地扣在他的手背上,那一瞬间刘伟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温暖包住了。
不是硬邦邦的手铐,不是冷冰冰的铁皮,是一只温暖的手,好像冬天的太阳,握着他的手,紧紧的,牢牢的。
他的眼眶忽然发酸。
不,不是现在,不要在警察面前哭。他把那股酸劲硬生生压了回去,把脸偏到一边,不让人看他的表情。
秦菲菲的目光平视着他,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落下,没有回音,只有重量:“我以人民警察的名义保证——”
“你是目击证人,不是嫌疑人。你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得到公平的对待。在这个案件里,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的过去而对你区别对待。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刘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像是快要溺毙的人,终于抓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赤狼看着那双紧握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呼噜。
干的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夜晚 他把门锁拆
“那天我在隔壁, 1801”
刘伟说得很慢,回忆着这几天反复在脑海中滚动的画面:
“我住了大概三个月。那家没人,门口花盆底下有把备用钥匙,是我偶然发现的。他们家房子很空, 只有床板, 没有床垫。但能挡风, 比板房强多了。”
“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怕有人发现我,把我撵出去,可是隔壁那个人动静太大,我想不听也听到了。”
秦菲菲问:“火灾发生那天, 有什么不一样吗?”
刘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 “那天中午,我刚进1801, 就有人坐电梯上来了, 我只敢看一眼,应该是三个人。他们待了没多长时间就走了。三个人都坐电梯下去, 然后又上来一个人。他进去没多久我就闻到烟味了。”
他停了下来, 深呼吸了几次,声音带了些恐惧:“我跑出来的时候听到他在拍门。很用力, 一边拍一边喊。喊的什么没听清,我想试着救他,出来以后也试着拽那扇门,他可能听到外面有人, 声音很更乱了,好像在骂人,还说要砸门, 他不停地在拧门把手,拧不开就砸,砸了又拧,越来越急。”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我一句话也听不清。烟太大,我也捂着嘴,我的声音也传不进去。再后来里面就没声音了,连砸门声都没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脸色泛白:“我真的想救他,我真的在拼命拉门,可是门根本不动。烟太大,越来越黑,我怕烧过来把我也堵在里面,就跑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没打开那扇门,他死了。”
赤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嗷呜,爪子按在他的鞋面上,像在安慰他。
刘伟陈述的时间线和楼栋监控对得上,三人乘电梯下到地库,高启明送完人后单独返回。
高景明和杨骏从离开到返回,中间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刘伟也没有看到他们再次出现,这个细节和目前掌握的证据链不冲突。
她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两页,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刘伟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尖已经不抖了,依然不靠进沙发,坐姿紧绷。
自从秦菲菲和他握过手后,他就不再捏着拳头,而是掌心朝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还不太习惯被人握过的触感。
“刘伟,关于1802,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她的心底有些柔软,语气仍然很轻,“你住在1801那几个月,晚上有没有听到过隔壁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刘伟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个空粥桶,一边回忆一边拼凑。
“晚上……我睡得都很浅。主要是怕住在别人屋子里,万一哪天人家突然回来了,我得赶快跑。所以我一直睡在沙发上。隔壁有什么声音,我基本都能听到。”
“大概上周晚上。那天我回来得比平时晚,本来想直接睡的,结果发现隔壁动静不太对。”
“我知道隔壁在装修,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有人。只是平时他们干完活就走了,不会待到半夜。但那次,装修工走了以后,又有人上来了,而且他呆了一整夜。”
秦菲菲蹙眉,追问:“大概是几点?”
“……晚上九、十点钟吧,我没表,但那会儿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后来我就一直醒着,对面有人,我睡不着。”
秦菲菲的身体向前倾了些:“他做了什么?”
他接下来的这段话,很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刘伟业感受到了气氛的急切,深呼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平稳地开口:“他把门锁拆了。”
“1801的猫眼是坏的,挡片掉了。我蹲在门后面,饿得发慌,就趴门上看了一眼。”
“天很黑,对面看不到我……我纯粹是闲的,想知道对面这人到底在干什么,大半夜的不走。”
“他开着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猫眼洞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咽了口口水,叙述自己的亲眼所见,“他蹲在门口,把锁芯拆下来,又装回去。”
“我看不懂他装的是什么,不过他应该也没那么熟练,对着锁研究了好久。中间试了好几次,装上,锁门,拧一拧门把手,推一推锁舌,又拆下来调角度,翻来覆去地试。”
秦菲菲找出高启明的照片,推到刘伟跟前问,“是他吗?”
刘伟认认真真端详了照片,确定地点头:“就是他。”
“他装了多久?”
“不确定。我看到后面就看不动了,困得不行,但还是不敢睡熟。后来迷迷糊糊的,他可能到了半夜才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