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一抹残阳仍挂在天上,晚霞红透了半边的天空。
她一觉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到了晚上,江朔的高烧渐渐褪去,可人却还是没有醒来。
他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一般。
沈嫣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头,她的泪早就流干了,红通通的眼眶里全是红血丝,一眨眼就酸涩得厉害。她哭不出来,却也宽慰不了自己。
等待他醒来的时间是难熬的,沈嫣在心里掐算着时辰。
“再给你七个时辰,若是你再不醒来,我就不要你了。”
她拿出江朔的手,用小搓子一点点给他修剪指甲。他平时爱洁,指甲都是修剪整齐的,沈嫣就给他修些角角落落的毛刺。
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手背上有凸起的青筋,肤色也较白,看着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手,但翻过来,就能看见掌心和手指上的老茧,这是常年训练才会留下的痕迹。
先前沈嫣还嫌弃他手糙,碰她时总是不舒服,后来他就偷偷给自己涂白玉膏,沈嫣就再没嫌弃过他这一点。
转眼天色渐暗。
冷月于天际无情地瞧着人间一切,亿万斯年。
廖太医时不时过来看江朔的情况,汤药也依旧一碗一碗地送过来。
沈嫣给他喂完汤药后,百无聊赖地和他聊着天,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只有六个时辰了,阿钰哥哥,你还不愿意醒过来吗?”
“快来抱抱我吧,我好害怕。”
她说:“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俊极了。反正就是手好看,腿好看,腰好看,样样出挑。当时你穿着一身新郎官的衣裳,像是话本子里风流不羁的探花郎。”
说到这,她笑了笑,“不对,那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颁政坊的神庙里。当时连月大旱,颁政坊中的傩舞跳了一天一夜。他们说我长得好看,要我扮作观音,沿街游行。”
“不知怎的,你闯进神庙,对我连磕三个响头。当时你说,你要成为像你父亲一样的大将军。”
她脑海中,那个小少年的模样浮现出来,小少年对着“假观音”跪得虔诚。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我要像父亲一样建功立业,我要去凉州。”彼时他声音稚嫩。
沈嫣却觉得他这么有志气的样子有趣极了。
她长这么大,其实还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于是她托腮,对着小少年笑道:“好呀,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小少年却被她吓一大跳,喊着“菩萨显灵”跑出了神庙。
江朔的意识像是漂浮在一片没有岸的汪洋。
从昏迷到现在,他在汪洋上浮浮沉沉,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如坠冰窟,不论怎么用力却都醒不过来。
耳边时不时传来沈嫣喋喋不休的絮叨,像是在耳边,又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突然,他的身子开始急速下坠,周遭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就如同半梦半醒间,终于睡着后来到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梦境。
颁政坊中的傩舞跳了一天一夜,盛大的游行队伍中,江朔穿梭其间,他步履不停,追随着莲座上的小观音,闯进了一座陌生的庙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醒来 心疼
莲座之上, 观音的眼睛澄澈而透明,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的谎言。
梦中,江朔悄悄抬头, “大逆不道”地看清了观音的真容。
那并不是小时候的沈嫣,而是长大后的她, 却也不像她。雪白的一身衣裳穿在身上,绝美的面庞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尤其是那双淡淡的眼眸, 如水般清澈,额间的朱砂痣红得像血,恍惚间若古画上的神女飘了下来。
他跪伏在地上,不敢再抬头看她。
“阿钰哥哥。”
“夫君。”
巍峨的神庙中,熟悉的唤声在殿内带着回声传荡。
江朔猛然抬头, 却并没有看见观音开口。莲座上的这个人,真的犹如一座神像, 不会说话也不动, 平静地注视着底下的一切。
而呼唤他的那个小娘子, 鲜活生动,是会哭会笑, 会伏在他胸膛撒娇耍小脾气的沈嫣,他的妻子。她还在等着他回家。
他起身环顾四周,用力拍打神庙的殿门, 却像是被困在了这四方天地。
“你放我出去。”他对神像大喊。
“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观音终于开口了, 她说话淡淡的,很平稳地对他道:“你阳寿已尽。”
听完江朔立马怒了,指着她骂道:“你才阳寿已尽呢,小爷活得好好的, 赶紧放我出去,不然我砸了你的庙!”
观音问:“为何要回去?”
“你说呢?我夫人肯定还在等着我,我家里人都会担心我,我肯定要回去啊。”
观音似乎顿了顿,良久之后,她道:“你既觉得她不爱你,又为何敢笃定,她一定会等着你?”
“关你什么事?而且,谁说......她不爱我了!”
江朔炸毛了,这观音怎么还挑拨离间呢?到底是不是正经神仙?
观音淡定道:“你心中如此想,又何故问我?”
“我......我没有。”
说着,他盘腿坐在蒲团上。
和沈嫣相处的点点滴滴霎那间向他涌来,他思索许久,对着观音道:
“其实,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爱是什么。我承认之前我怀疑过她,我怕她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也曾钻牛角尖地问她,若是她的夫君不是我怎么办。”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她应该,是爱我的吧。或者,‘爱’这个字可能对她来说太重......她应该是‘喜欢’我的。”
江朔想起她平素可爱的模样,不禁笑了笑,他说:“‘喜欢’就够了。”
“不求她对我多么轰轰烈烈至死方休,这也太假,而且若是我真死了,她太伤心怎么办?我就想要她一直喜欢着我,无论是对我这个人,还是仅仅是出于妻子的责任,如此相伴一生,我亦甘愿。”
观音微微点头,“所以你还是不敢笃定她到底爱不爱你。”
“喂,你是不是有点太多管闲事了?”
“她爱不爱我是她的事,你在这盘问我有什么用?”
“那你呢?”观音问。
“我什么?”他顿了顿。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虽然羞于说出口,但心想这里反正是在梦里,也不会有人听到。
他小声道:“我当然......爱她。”
“喂!你赶紧放我出去,她肯定要等着急了。”
看着观音那张和沈嫣一般无二的脸,江朔却没什么好脾气。因为这两人的气质相差太大,实在难以当做一个人来看待。这个古怪的观音,甚至可能是山里的妖怪变的。
他这是到小西天了。
“我问你,为什么你长得和我夫人这么像?”
观音答:“我本无相,此方天地在你心中,你所见皆是你所想。”
江朔骤然起身,他福至心灵。
“所以,你是我想出来的?那你岂不是要听我的?”
他走到殿宇门前,双手按住了大门,闭上眼睛,在心中不停默念着开门。
用力一推,那扇高大的殿门竟然缓缓开了。
门外是极其刺眼的白光,江朔回头望,观音早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抬腿迈出殿外,却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把他往里面推。
他拼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力量,一把推开了殿门。随后一步,两步,三步,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身后高大巍峨的神庙在顷刻间无声崩塌,化为星星点点各色的光粒,漂浮在被白光充斥的世界里。
他抬手捧住一片破碎的光斑,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继续往前走。
睁开眼睛,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帷幔。
唇上传来极其真实的,柔软的触感,鼻尖满是他梦寐以求的馨香。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抱住了身上她温软的身子,主动加深了这个亲吻。
沈嫣手里还端着药碗,她慌乱间赶紧把药碗放在床头,“咚”的一声。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撬开她齿关,眷恋地吻她的唇瓣,带着满满的思念,深深吻她,似是要把她融入自己骨血。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沈嫣下一刻就哭了出来。
一颗又一颗泪珠落在江朔的脸颊上,下雨似的,弄得两人脸上都是一片濡湿。
江朔的眼眶中也沁出泪,他没想到一睁开眼,她就哭成这样,可想而知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肯定是吓坏了。
他紧紧揽住了她的腰,想念像是滕蔓一样,把两个人都缠绕住了。
沈嫣还在不停地哭着,最后她实在是忍不住,伏在江朔胸前呜呜地擦眼泪。江朔拍着她的后背,开口安慰,声音却沙哑得过分:“别哭了伊伊,我不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