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看着他坐在轮椅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猩红,耳朵乱颤,像是终于疯了一样,她没有管他,调试好检查的设备。
等她做好一切准备时,虞临川已经停止了那种让人心惊的大笑,转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坍塌,他指着自己微凸的小腹问:“这个杂……孩子,如果生下来,会变成什么?”
他问,却又不需要祝卿回答似的,很快摇着头自己笑着答起来:“我知道,我能猜到。你也在赌吧?赌这是猫还是人。如果是只猫,你会把它带回钟家,拿它来跟钟熄那个蠢货抢钟家的继承权……哈哈,我该知道的,你们人类就是这样,钟熄怎么玩得过你?”
祝卿不说话,拉开他的病号服,把检测仪器的贴片贴在他的手腕,胸口和腹部。虞临川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身体,他笑着盯着她的动作,语气转向阴森:“但如果它是个人类呢?嗯?如果它是个人类,它会变成什么?”
祝卿:“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虞临川:“它会得到一串数字,然后变成你的下一个实验体吗?”
祝卿的动作停下了。
腹部贴片还没有完全固定位置,仪器上跳出些显然并不准确的数据,虞临川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而祝卿弯着腰,右手隔着贴片触碰到他的小腹,那细微的弧度在她的指尖下,仿佛泛起鱼游过一般的涟漪。
过了几秒,祝卿若无其事地将贴片固定到位:“我以为,你会想尽办法在出生前杀掉它。”
虞临川又笑了下,笑得有些怪异:“这不就是今天你让我去见那个……那个人类的目的吗?”
祝卿抬眸看着他的脸,过了会儿她说:“你需要休息,到床上去。”
说着她要直起身体,但虞临川再次抓住她的手,将整个手掌都按在了自己的腹部,祝卿的眉梢一跳,没有用力抽手,薄薄的皮肤下是她亲手放进去的生殖腔,生殖腔里是她亲手培育的胚胎,如今三个月大,已经有了胎心,细微又不容忽视地一下一下跳动着。
虞临川的体温本来就偏高,皮肤仿佛蒸腾着热气,暖着祝卿冰凉的掌心。他身上的皮肤比脸更白一点,又因为情绪泛着些红,胸口颜色更艳。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休息,人类。”虞临川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要我愧疚,你要我认错,你要我向你忏悔当年我不该这么做,要我痛哭流涕着去乞求原谅!你要把那个被你们变成实验体,变成这样的孩子说成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原罪,然后让我心甘情愿地继续怀着这个杂种,变成你实验的素材,变成那个人类的药!”
眼泪积蓄在他的眼眶里,又挂在下睫毛上,没有掉下来,虞临川觉得自己仿佛变得软弱了,孕期乱七八糟的激素快要搅坏他的脑子。他只能抓着这份恶意……这份试图给自己脱罪的恶意,嘴角勾着笑尖锐地盯着眼前的人。
“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
祝卿静静地沉默着,对这些揣测没有任何反驳,一直到虞临川说不下去了,她才垂下眼,轻轻抚摸了他的腹部。
那小腹弹跳似的抽动了下,祝卿说:“维/稳的激素分泌和孕期的时间呈正相关关系,越往后,分泌的量越大,效果越好,因为胎儿逐渐活跃,需要更加强的保护。而413一旦失去稳定剂,他大概活不过三天。”
虞临川喘着粗气,眼泪挂满了睫毛,啪嗒落下了。
寂静的病房只剩下呼吸,和检测仪器细微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临川终于开口。
他问:“你会救他?”
祝卿淡淡地说:“或许是杀他。”
虞临川抬起手拽住祝卿的衣领,将她的脸用力拉下来,额头几乎贴在一起,他在极近的地方看进她的眼睛,也在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软弱的,哭泣的,一点都不像他的。
有罪的。
虞临川说:“我不会忏悔,哪怕回到过去,再给我多少次机会,我都不会改变我的选择。那份举报文件什么都做不了,实验室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我要是硬刚,只不过是毁掉我自己。”
那双深黑的眼睛轻轻眨了下,没有流露出失望也没有愤怒,眼睛的主人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期待。”她对他早已经没有任何期待。
“所以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我做的事,我会一直恨你,直到杀掉你的那天。”
“这不重要。”
虞临川压抑着哽咽,喉间几乎有血腥的味道。
他问:“钟氏的杂种,你叫什么?”
眼睛的主人答:“祝卿。”
“姓祝?”
“是,据说是我母亲的姓。”
“好。”虞临川闭了下眼,侧过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祝卿。”
他张开嘴,突然用力咬在她的耳垂上。
愤怒,恨,痛苦,罪恶,糅杂在一起的所有一切,耳垂被咬破了,一滴鲜红的血珠溢出来,又被舌尖扫去。
祝卿没有躲开。
虞临川就想,他要给那个孩子起一个名字。
玻璃后的孩子,腹中的孩子,他们得有一个名字。
然后,祝卿可以这样叫他们,而不是一串数字。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这会儿不叫杂种啦?祝医生(摸摸耳垂):猫牙真尖。说实话我感觉这俩这会儿才算是真的破冰了。
第59章 小星 你做不了这
三天后, 虞临川再次被推进循环室。
玻璃后的孩子看上去比上次更加精神一些,听到祝卿的声音就弯了弯眼睛,是一个明确的笑容了。
祝卿依旧走流程似的询问他那些问题, 做好记录, 结束后将位置让给虞临川。虞临川抬头望了她几秒,才将目光转向玻璃墙,用一种在他身上非常少见的, 近乎柔和的声线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
男孩眨了下眼睛,畸形的瞳仁却带着明亮的高光,显得十分高兴。虞临川忽然觉得,他瞳孔的形状其实像一颗星星。
虞临川决定叫他小星,他不确定这个孩子是否会喜欢这个名字, 于是有些紧张地问他, 能不能这样叫。
祝卿闻言低头看向他, 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转瞬即逝, 她没有阻止,垂下眼帘,阴影遮挡了所有情绪。
玻璃后的男孩似乎有些茫然,犹豫了几秒, 但还是眨了下眼睛。
一瞬间, 虞临川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酸水从腹中涌上来, 但不是涌向喉咙,而是涌向眼睛, 蒙成一层灰白的雾气。
他叫道:“小星。”
男孩眨眼,应答。
祝卿在来前提醒过,这个男孩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 可以稍微适当引导他思考来锻炼大脑,但要注意度,不要给他造成负担。虞临川挑拣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他其实并不擅长和幼童相处,眼前这个孩子……按照祝卿告诉他的信息,小星的身体年龄在十四岁,但思维和理解能力或许只相当于六七岁的小孩。
问题干巴巴地问完,小星努力地眨眼回答完,虞临川感觉自己的掌心出了汗。他搜刮着自己的大脑,想要再找出一些什么适合同孩子说的话题,却在这一刻有些惨淡地意识到,他这短暂的28年猫生看似波澜壮阔,其实非常贫瘠。
在他再次开口前,祝卿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示意他结束这次对话。
小星的目光有些失落,巴巴地透过玻璃墙,像是想要挽留——祝卿说过,这个孩子的眼睛其实已经看不见了。
所以目光是虚假的,是他的错觉。
回病房的路上,祝卿冷淡地说:“你不应该随便叫他,叫413还是叫小星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两个代号只会加重他的思考负担。”
虞临川的声音也冷下来:“那不是代号,也不是随便叫的,是名字。”
祝卿没有反驳这句话,她推着虞临川的轮椅,目光静静望向走廊的尽头,虞临川抿住嘴唇,沉默片刻后说:“那是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应该永远被一串数字困住。你用数字称呼我,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我有我的名字,我的一生不会被这几个数字覆盖。”
但413,如果他永远只是413,这三个数字就变成了他的一生。
虞临川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祝卿,你也是有名字的。”
祝卿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下意识收缩了一下……那天之后,虞临川偶尔会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她十分熟悉的字眼从他舌尖吐出时,祝卿的指尖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触电一样的疼痛和麻痒。
大概这样的称呼给了她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才是同伴,有着共同的目标和期待。
她一路无言地将虞临川送回病房,虞临川问:“明天还能去见他吗?”
祝卿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头发变得有些太长了。
额前碎发已经遮住眼睛,脑后的头发也没过了半寸脖颈,因为久未见阳光,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又因为垂落的未经打理的头发,显出种近乎脆弱的柔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