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回想起刚被送进这里,被绑在研究台上,朝她投来充斥着冰冷和厌恶的目光,全身根根反骨的虞临川。
她似乎折断了他的骨头,不止是双腿的骨头,于是虞临川终于开始平静地,温顺地,像个正在赎罪的人一样同她说话。
祝卿说:“如果你想好能和他说些什么,我带你去见。”
虞临川似乎愣了下,随即皱起眉,递过来一个有些不满的眼神,像是在抱怨她的故意为难,这种偶尔冒出来的尖刺让他看上去还像他自己。祝卿的眉眼很淡,看不清情绪地走向他,轻轻捻了下他过长的头发。
“该剪一剪了。”祝卿说,收回手,“明天我给你带几本儿童读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给他讲故事吧。”
她转身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了虞临川。
一片寂静里,他抬起手,捏住祝卿刚才捻过的那缕头发。
*
祝卿给他带来了封面花花绿绿的儿童读物,还有一把剪刀,她好像真的不怕他再做什么了,轻而易举地将这种可以成为凶器的东西递给他。虞临川对着清洗室的镜子修剪额前的头发,后面的他看不见,一剪刀下去剪出一个坑,差点蹭破头皮。
祝卿走到他身后,从他手里接过剪刀,用手指将头发理顺,指尖擦过头皮的触感让虞临川躬了下背,脊背竖起一片寒毛,祝卿压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
虞临川的尾巴绷紧了,从身后绕过来,尾巴尖一下一下拍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
镜子里照出两个人,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黑色的碎发一点点落下。祝卿似乎做什么都能够完全专注其中,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虞临川从镜子的倒影里看着她,恍然有种错觉,好像她和多年前池塘里的那个女孩相比,竟然丝毫未变。
只是耳垂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血痂,小小的,圆圆的一颗,像坠在那里的一颗红宝石。
虞临川抬起手,用手指在那个血痂上捏了下,祝卿手一抖,差点一剪刀剪掉他毛茸茸的耳朵尖。
祝卿拍开他的手,发麻的耳朵被捏的泛红。她蹙着眉看了虞临川两秒,转身走出清洗室,把那几本儿童读物拿进来扔在他的膝盖上:“没事干的话,可以提前看看书。”
虞临川捧着那几本书,突然开口:“那个孩子,小星……他不是被你变成这样的对吗?他身上的兽化异变实验不是你做的,我猜你从别的实验里接手了他。”
祝卿眼睛都没抬:“为什么这么觉得?”
虞临川说:“你做不了这种太坏的事。”
咔嚓声短暂停了一下,虞临川忍不住反手摸了摸后颈,把黏在那里的,刺人的短发茬抹掉,又抖了抖怀里的书,将封面弄干净,才垂下眼睛翻开最上面那本。
很简单的故事书,讲着无趣的,每篇不过几百字的童话,爱和美,正义和公平,好奇心和探索欲,这世界上的孩子本该被这些环绕着,虞临川看完第一页那个无聊的小故事,正义的骑士打倒邪恶的巫师,将被囚禁伤害的小孩们拯救出来,将每一个孩子都送回了自己的家。
他年幼时也没有看过这样天真的故事,所以他想……
“祝卿,你对我做的,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坏的事了吧。”
祝卿沉默片刻,继续剪他的头发,说:“坏事有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吗?”
虞临川正色:“有。五十步和一百步,在法律上的量刑都不同。”
“虞监察官向来公正严明,令人佩服。”
祝卿用一句略带讽刺的话结束了这个话题,虞临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透过镜子用力瞪向她:“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非要找不痛快是吗?”
“嗯。”祝卿伸手拨了下剪好的头发,“这些话留着去跟413说吧。”
虞临川一下子沉默了,祝卿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镜子里照出一只神色阴沉的猫,他下意识用手盖住自己的腹部,好像掌心下的弧度能缓解他的焦躁,祝卿有时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故意想要用言语刺伤他,她有时希望看到他疼痛,无论精神还是肉/体,但她似乎也并不会真的因为看到这些而感到舒心或者快意。
她只是很累,她总是很累。
她再次说:“你不该给他起名字。”
虞临川挤出一个冷笑:“又说这个?”
“他是你见到的第一个正在经历实验的实验体,你只真正见过这一个实验体。”祝卿收起剪刀,看到自己伶仃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血管……她不能切割那条血管,因为如果没有死,很可能会伤到手部神经,她的手不能变得不灵活。
她说:“所以你容易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好像他一定能活下来。”
拥有一个名字,对于实验体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但对叫着这个名字的人,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虞临川一怔,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但他摇了摇头:“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法达成共识。算了,你叫你的,我叫我的。”
祝卿没再和他争执,但那一刻,虞临川在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身上看到了庞大的,仿佛要将她溺毙的阴影。
连带着他也感到窒息。
冲淡这种阴影和窒息的是小星,大约两周之后,虞临川又取了两次生殖腔腺液,故事书也已经念完一本,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在固定的时间做好准备,等待祝卿来检查他腹中胎儿的情况,然后带他去循环室探望小星。
肚子里这个小杂种——虞临川依旧时不时叫它小杂种,但他给它起好了名字,无论男女,无论是人是猫,它会叫虞曦。
至于祝卿同不同意,他才不管。
而那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卿走进他的病房时,仿佛带了日光进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像从前任何一个时刻一样,但深黑的眼睛里有光,幽深的干涸的枯井终于重新被注入了清澈的水,水倒映着太阳,于是成了那一个小小的光点。
祝卿走向他,抿着苍白的唇,什么都没说地推动他的轮椅,甚至没有先进行胎儿的日常检查。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但比往日更快,更轻,虞临川感觉到某种被压制在层层深渊之下,难以察觉的雀跃。
然后他很快明白了这种雀跃源自什么。
循环室里,小星口鼻处的管子已经拆除,他的上半身被床板微微抬起,从全躺变成了半躺,眼睛笑眯眯地弯着,嘴唇动了动,发出又轻又沙哑的声音。
“叔……叔……”
作者有话说:
祝医生and小虞监察官:娃能说话了!!!初具爸妈雏形。
第60章 主动 我已经不是
那一瞬间, 虞临川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如果非要形容,像是太阳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脑袋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他一把拽住了祝卿的手, 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祝卿似乎被他吓了一跳,那只手有往回收的趋势。
但仅是一瞬间,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掌,轻轻扣住了。
“跟他说点什么。”祝卿说,声音平静。
虞临川张了张嘴,他虽然不算聒噪,但也一向是能言善辩的人, 然而这一刻他的舌头像被什么叼走了, 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混乱的气声。祝卿低头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合了合眼睛, 抬起头。
交握的掌心闷湿,不知道是谁出了汗。
祝卿按下按钮,轻声开口:“你先休息一会儿,晚点让叔叔来给你讲故事。”
玻璃后的男孩似乎有些疑惑, 但还是乖乖眨了下眼, 又想起自己已经能说话了,很认真地说:“好。”
松开按钮后, 虞临川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祝卿的手很瘦, 掌心和指尖都带着薄茧,虞临川的手则宽大许多,烫热的温度随着接触的皮肤, 像一把火似的烧到祝卿身上。
几分钟后,还是祝卿先开口了。
“等会儿给他讲个故事。”她想了想,“上次那个小马找家的故事还没讲完,他挺喜欢的。”
虞临川怔然片刻,终于发出声音:“嗯。”
祝卿又沉默了,寂静的目光凝视着玻璃后的孩子,深处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被握住的左手突然被轻轻拽了下,小心翼翼的力道,她低下头,听见虞临川带着点希冀地问道:“他会很快好起来吗?”
一个不该被他问出口的,愚蠢的问题。
这个孩子不可能恢复成正常人,任何一个看见过他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明白这个结果,但祝卿回答道:“如果恢复顺利,他身上的循环管会逐渐撤掉,再过一周,你可以在身着无菌服的前提下进入循环室。”
拉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攥得她骨头有些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祝卿似乎看见虞临川笑了下。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又或是愤怒的狞笑,而是仿佛回到了那一年,她站在满是观赏鱼的池塘中豁然回头,站在岸边的男孩被阳光照着,尖尖的猫耳和柔软的尾巴都被镀上一层淡金的边,祝卿习惯了被或意味深长或直白鄙夷的目光看着,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不去注视他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