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谢世济一气儿说出一长串话来,李毅便觉有些好笑,但又有些累,还有些隐隐的紧张,笑道:“不曾听尹父台说过世济有这般口才,下次我可得在他面前提一提。”
李石松等人也寒暄几句才走,见他们远了,李毅一路疾奔至西院,可到海棠花门下,他又有些畏葸不前,只得放慢速度,一步一踏,落地无声。
若朴还坐在石桌前,心里盼着谢世济要多缠他一会才好,不过转眼的工夫,他怎么就到了跟前?
见他缓步走来,若朴耐住心中那股冲动,静静打开食盒,待他落座,便推至他跟前,“今日新尝到的,觉得不错,想必你今日还来不及用过饭吧?”
李毅自是欣喜万分,可仍有些惶恐,不过她对他这般体贴,万不可辜负她一片心意,“果是不错,比那日邓元贞送过来的海棠花糕还要好些。”
好端端的,提邓元贞做甚?若朴不明白,李毅也不清楚,他无端提邓元贞做甚,许是方才有些紧张。
见他一声不吭地默默用完,若朴真怕他噎得慌,“我去端茶来。”
“若朴,我不渴。”
“李毅”,若朴望向他有些疲倦的脸,深觉己之残忍,“我有话有对你讲明。”
唇齿舌尖的甜蜜还未散去,为何心中满是苦涩,李毅不想听,也不敢听,“好,只是我一路来有些热,待我洗漱一番后,再来寻你可好?”
“好。”
水已半温,但他还不愿穿衣,待水已凉透,又对来兴取来的衣服挑挑拣拣。
来兴只觉无语,他已经跑上五趟,单色的说太素,织金的说太华丽,暗纹锦的说不合季节,鸦青纱罗的说太老成,紫纱缎绣盘螭的又说太招眼。
把个来兴折腾得没办法,待取第六套前使了个巧劲儿,先去西院请若朴:“殿下有事说与姑娘听,还请姑娘先去书斋那儿候着。”
前五次千挑万选,这最后一次,来兴才懒得操心,见若朴穿个浅色麻衣,便随手挑了个浅柳色的丝袍,问李毅:“殿下,沈姑娘有事来找,已在桐斋候着,殿下不如早些穿衣了去?”
“若朴”,李毅的一颗心直往下沉,“若朴她……已来寻我了么?”
若放往常,李毅早就匆匆披衣前去,断不会像今日这般犹豫不决,来兴便知他二人之间有些事端,“殿下不愿见沈姑娘?若是殿下有话着我转告沈姑娘,我便前去,若是殿下无事也无话,我便去回绝沈姑娘罢。”
“不是”,李毅长叹,“我想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你懂否?”
懂不懂不重要,来兴只想将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那殿下可要小的再去换一套衣服来,还是就这套?”
“罢了,不必换”,李毅又加上一句,“你随我一同前去,待会没我的吩咐,不准走。”
这句,来兴听懂了,李毅叫他去做个碍眼之人,且没有理由,只有命令。
衣带又理上数十次,冠簪试了个遍,李毅恨不得迁延到日头转西,来兴好言提醒:“恐沈姑娘等得不耐烦。”
若朴在心中已模拟数次开场白:李毅,你很好、你是个不错的好人,只是到最后也没有定好,便见来兴端着茶来,那后头跟着的正是李毅。
李毅今日这身浅柳色丝袍不似他平常打扮,但若朴也不敢多看,故而这二人只是一味对饮淡茶,来兴则只是一味添水,直到茶汤近乎透明。
恰恰这书斋的茶叶用尽,来兴想去取茶来,但李毅并未开口放他走,若朴也不开口说话,他立着添水觉着腿酸,坐着倒茶又觉尴尬,今日算是真正叫他体悟到何为坐立难安。
水真不能再喝了,李毅欲要破冰,开口道:“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也不知道李毅问的谁,来兴瞧若朴不愿说话,他又恰巧有件事要说,“有的有的,沈姑娘与殿下不知道,这事儿奇怪得很。就是上个月廿日晨间……”
“何事?”
沈、李二人异口同声。
来兴这时却卖起关子来:“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的没想到沈姑娘与殿下竟是心有灵犀哇。”
这话么,若朴并不爱听,“心有灵犀不是这样用法。”
来兴忙搬动凳子离他二人近些,“小的读书少,还请沈姑娘讲讲心有灵犀是如何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
【1】螣,téng,指吃禾叶的虫。
第99章 李毅,我后悔了。
若朴猜测来兴恐是得了李毅的令来诓她的话,瞥了眼在一旁沉默的李毅,开口道:“我倒是可以讲,但你得先告诉我廿日有何事发生。”
“沈姑娘说的话可作数?我讲明事情后,你需得向我解释心有灵犀是何意。”
若朴放下心中的紧张,笑道:“自然作数,你且先讲来。”
“上月廿日凌晨时分,三更才刚过,便有个年轻的小厮来敲门,说是有样东西要交给林御史,我一瞧,见是个细长木盒,心中便有些不快,沈姑娘,你说说,我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若朴直言:“自然不该收,谁知道是不是谁家带着些金银珠玉财宝来请托的,盒子里最易藏物。且三更刚过,日头未出,黑灯瞎火的,也易夹带些东西。”
“可不是嘛,我万般推拒,那小厮却说‘我家主人说过是幅画,着我务必让林御史收下’。我一听,更觉不可,他家主人居然还知道殿下闲时爱些书画,可见是有备而来。”
李毅依旧不答话,若朴便又问来兴:“后来又如何?”
“我便问他家主人是谁,有何名讳、带来拜帖不曾,那小厮吞吞吐吐半日,才说他家主人有个名儿,叫做占白道人。”
李毅金口始开,“我不认识这人”,他仍觉拒绝得不够彻底,“亦不曾听过这名字。”
“小的也说不曾听过,那小厮又哀哀地哭求,说就这最后一件事,若是我不收,恐他家主人有血光之灾。我听他哭得太真切,只好对他讲,瓜田李下要避些嫌疑。可那小厮还是不依,僵持之下,他便把那木盒打开,在我细细检查一番,不曾夹带东西,又将那幅画展开叫我一寸一寸地摸,确无贵重东西。他推说让我帮忙拿下画,他得收拾收拾木盒,我便也应许他,可就趁这空当,他便跑得毫无踪影。”
李毅有些无奈:“你没去追,也没安排人去追?”
“殿下你也知道我是个不敢单独骑马的胆小鬼”,来兴心道这李毅今日不仅话不多,记忆也似缺失不少,“上月廿日,院子里哪还有人?”
若朴长叹:“来兴你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是真是假,你既是看过那画,不如直接说说画中是个什么样的图?”
“沈姑娘,真不是我卖关子,这都是前情”,来兴特意将那个情字拉得老长,“欲知现下情,必解当日情,殿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毅吐出四字:“说的有理。”
若朴此刻是真觉入了他二人的套,也不愿搭理来兴,爱说不说,随你二人去,便自提茶壶,朝她面前的杯子缓缓注水。
见她如此,来兴也知有些过了,忙开口道:“是个常见的画,列子御风罢了。”
“你说什么?你可收下?画在何处?”
若朴定定地望着来兴,连发三问,来兴有些懵然,可随即又如临大敌,上月廿日、廿日,他恐犯大错。
若朴手中的壶还随着她的动作斜着倾落茶水,李毅担心着热水溢出,忙捉住她手取过那壶,吩咐来兴,“你快些将画拿来。”
“殿下,那画我就放在此处,只是在那架上最高一层,我马上就去取来。”
这轴画于若朴而言,简直是过分熟悉,本次只有些新装裱的痕迹,她此刻早将要对李毅说的那番话忘得一干二净,外间有阴云,室内愈发暗沉。
她忙取出火石,擦亮灯烛,来兴此刻已是惴惴不安,“沈姑娘,我是不是犯下大错?”
“这不是你的错”,若朴持画的手已有些颤抖,这画的衬纸处有一小方阴影。
“来兴,你先下去吧”,李毅屏退来兴,“此事勿对他人提。”
“是,殿下”,来兴带上门,犹觉后怕,廿日确实有人见血,是那个林彦文,卷入其中的正是沈若朴。
如是因他消息延误而致使林彦文身死丧命,他,他要如何担起这责任?
可沈若朴又说这不是他的错,来兴心神不定,也不敢走远,只在这书斋近旁一间偏房里,细细回想当日的情景,这偏房本是为宴客时备餐食所用,入眼皆是碗碟杯盏,白森森似骨,他不敢多待,只能往后厨人多的地方去,那儿烟火气足些。
火光前,是若朴冷峻的脸,“李毅,我需要裁纸刀。”
那柄白玉龙钩黑牛角刃的裁纸刀前几日才刚用过,今日却瞧不见,找来找去,只有那柄已归原主的剑。
因着林彦文死于此剑,他便有些迟疑,但若朴开口催促他:“还请取剑。”
拔剑,剑光如冷霜,血痕已拭净,若朴握住剑柄,却有股暖烫的奇异触感攀至手腕,她记得,那日林彦文的血便是这般温度,像盛夏里被暑日煎煮至沸腾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