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27)

  “哪有什么客气不客气,今夜确实还冷,也不过是些小食”,马明峰只坚持这一句。

  李石松只能披上这挂薄风袍出门,辞别再三,临出门扭头时还见马明峰端着烛台立在门边,只得再拜,相视笑过,才拍马离去。

  马明峰目送李石松骑马走远,才锁了门提着那小包裹往后院去,见她姑嫂二人在灯下拈着针线做女红,妙佳也只朝他投去不耐烦的眼神,马明峰不由起了些逗她的心思。

  “信芳,刚刚有个小兄弟来找,他说他叫李石松,你可认识?”

  花信芳只觉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头也不抬:“可有说来找谁?”

  见信芳并不接招,马明峰又问妙佳:“佳佳可有听说过?”

  妙佳正对付着帕上的一对鸳鸯鸟,连个眼风也不分给他:“不认识,可是山魈的名儿?想来是找哥哥做个伴侣的吧。”

  这话怼得马明峰瞠目结舌,花信芳笑着看他:“谁让你卖关子来着,这会儿倒说不出话来。”

  马明峰只得作势要解开包袱,“石松说是受若朴之托,顺道将簪礼一并送过来。”

  妙佳才懒得管那鸳鸯鸟的羽毛要用什么颜色,将那帕子往小箩里一扔,“哥哥你快些住手,让我来拆。”

  花信芳也放下针线,在灯火下看妙佳小心解开那方纱缎,才开第一个小盒,便是惊喜与不敢置信,“嫂嫂,你看这是真的么?”

  累金丝挽做春燕,燕嘴上衔着支嵌宝玉兰花,花枝上又缀着五排珍珠,珠链上又结着翡翠的叶,经这烛火一照,愈显流光溢彩。

  没等花信芳再开口,妙佳已急急地开了第二个小盒,是一对仿珊瑚枝的金钗,每个枝上俱都嵌着粒珍珠,珠上倒映着妙佳震惊的神情。

  “应都是真的”,花信芳见妙佳仍呆呆地拿着那对金珊瑚珠钗,“这不是还有封信么,你且取来读一读。”

  若朴于信上说近日忙不能前来,金簪及金钗皆是因事有功而赏,簪自是妙佳的,钗则送与花信芳。

  对此,妙佳先开了口:“我用不上这般贵重的物品,还是都交给嫂嫂。”

  “那便先收起来罢”,花信芳将信折好重放回木盒中,但那对珠钗还在妙佳手中。

  马明峰此时方知钱梁谷所言非虚,从妙佳手中取来那对钗仔细把玩,“原来钱知县所说不假,是我多想了些。”

  妙佳却不肯让马明峰多看,又从他手中拿过放回小盒里,“哥哥看这么仔细作甚么,又不是送给你的,且这盒子里也没有你的物品,还是交给嫂嫂保管。”

  “我这妹子”,马明峰只能摇头叹息,“哪一日才能懂些事。”

  比起初见簪钗的惊艳与激动,妙佳从方才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哥哥前几日不是说沈姐姐为个贵人办事么,是哪样的贵人?”

  哪样的贵人,钱梁谷说是难得的贵人,但马明峰此刻也没心思讲这些,花信芳见他二人皆都沉默寂静,缓缓开口:“贵人不贵人的,倒也不值一提,只是前几日听来些消息,怕是事情没那么好办。妙佳说得也正在理,还是妥善些放好,待过几天闲暇下来,去信若朴再做商议。”

  马明峰也有些沉默,外间虽也有些璀璨的火光,暗叹富贵不过风中烛,谁人来护?

  “喂,小柳春,这里的灯盏怎得又灭了”,来人匆匆,“虽则今夜月满如银盘,但王府的规矩可得记清楚些,赶紧来瞧护着。”

  “我马上就取烛来燃灯”,卢柳春匆匆抬步,“还请苏管事莫怪,想来是今夜风大,将灯火摇灭了去。”

  苏管事本名苏鸿,但还有个别名唤做苏雀儿,皆因他嘴里总是零零碎碎说个不停,见卢柳春往个偏院去取烛台,不住地摇头叹气:“也不知殿下将院里的人支使到哪儿去,只得临时找这些个少年来,能办得好什么事,唉呀……”

  直等了一刻多钟,卢柳春才端着个烛台回转,苏鸿又有些气恼:“瞧你走得倒快,怎么半日才回,哎呦,小心点!”

  约是步子急,这风只卷了一下便扑灭烛火,卢柳春讪讪地笑,“苏管事,我去重新点燃再来。”

  “罢了罢了,殿下请的道人们已在前厅候着,你将这盏灭了的灯直接取下”,苏鸿有些不耐烦,来来去去,熄熄燃燃的,如等会让殿下碰见这场景,难保不是一顿骂,这盏灯干脆不用,谁会真个抬头看挂着的灯笼呢?

  “是、是,我马上就办”,卢柳春忙将满油的烛台放于廊下,攀至高处将那盏画满神仙的宫灯取下,只是这一脚跳将下来,踩翻烛台,那油泼得满地都是,苏鸿此刻气不出来,忙解下身上的搭布往地上擦。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取些碱水【1】来擦”,苏鸿又发出吩咐。

  “好、好”,卢柳春忙不迭地应声。

  但柳春不知道碱水是何水,又在何处,夜里当值的人也不多,他随口问两句,剩下的人也都与他一样是半大小子,哪里懂这些,“不就是水么,便打盆清水就好。”

  那、那便清水吧,苏鸿见卢柳春前来,也来不及查验,只又吩咐一句:“倒下去再擦干净便是,可得仔细些。”

  再怎么仔细,清水也化不得油,纵然是使出千万分的力气,那些儿油水渍仍是钉在廊下不肯消解。他有心再擦擦,但隐隐听到有些脚步声走近,想来是汉王请的道人们深夜来此,柳春自是不敢多待,忙端着水往回走。

  转念一想却又不行,他的回路正是那班道人的来路,他若端着水可不就要迎面撞上,还是躲到廊下那丛牡丹里头去吧,待他掩好身形,一班宽衣大袍的道人正由苏鸿领着往廊下来。

  又一阵风来,将那朵将谢未谢的牡丹花瓣尽数卷落,丝一样轻的瓣沾着花粉拂落在他鼻尖,有些痒意,他想打喷嚏,这该怎么忍?

  眼见着就要克制不住,却见那班道人中有个身形矮小的踩中那滩水污,那小道人摔倒在地,惊得众人高呼,柳春便趁此机会闭眼将喷嚏打出,再睁眼时便见一记眼光直直射来,他赶忙缩进花叶之中,借着夜间微弱的光偷偷瞄去。

  那人、那人,好生眼熟,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有个年长的道人抱起那小道走远,其余人也没做停留。

  他与柳雪两个盼着盼着,怎得在这处碰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1】碱水,古代用于去除油渍的溶液。

  第105章 心诚则灵,情真则明。

  西院里则是另一番兵荒马乱,“志真,你现下可有不适?”

  “师兄,我就是脚还疼”,志真不过十二三岁,方才那一跤真叫他难受,他分明注意着脚下,却还是滑倒。

  苏鸿也是无奈,幸而殿下今夜不在府内,明日才能回,向前揖道:“志常道长,今夜还请诸位先歇息着,可要我去请府医来为志真道长看诊?”

  志常道长亦向苏鸿回礼:“苏管事,暂不用你费心,我这师弟因着地上的油水崴了脚,推拿一番便好,苏管事可自去忙碌。”

  待苏鸿推门而出,志真才叫唤起来:“师兄、师兄,我好疼。”

  但志常也不过二十五岁,因着前些日子有些旱情,他师父领着几个师兄弟往北观天象,如今有斋主上门,志常也不做推辞,更何况斋他们的乃是汉王,想来师父也不会反对。

  可谁知,才到此处便叫最小的志真崴了脚,听他躺在床上喊疼,心中后悔不已,怎就光记着那两千两斋银可供修缮道观,却忘了提前推算一番,这让他如何是好?

  又何况他从郧阳来汉中只带着些年纪小的师妹弟们,虽说都在安慰志真,为他揉脚,但志常还是有些难熬。

  这会又有个清瘦高挑的女子出言:“志常道长,你不必忧心,法事定在十八日,今夜才十五。我看志真伤势不算太坏,且志言道长擅长摸骨,想来必能妙手回春。”

  志常见志真似已没那么难受,环顾四周都是些小幼,也只能打起精神回答面前的女子:“沈玉姑娘,借一步说话。”

  原来她叫沈玉,窗外还有个小子在西南角处的窗户窥伺着屋内景象,又见志常与沈玉也往西南角来,连往下蹲,但也不离开,还要听听他二人商量什么,说不定就有他能帮得上的忙。

  沈玉先开口:“志常道长,请讲。”

  “沈玉姑娘,我见你也有些道骨,也不是为非作歹之人。如今志真伤到脚,法事便缺个人手,如你这几日无事愿意帮忙,便顶替下志真,工钱是五两,如何?”

  这提议正中沈玉下怀,她本还在苦苦思索个理由同他们一道在这府内待着,现下也不必苦恼,“十三日深夜因着一场大雨阻隔路途,幸得志常道长迎我入观,我才免受风雨之苦,又得一路相伴往来汉中,道长不必说什么工钱不工钱。不瞒道长,沈玉是我俗名,我也有个道名。”

  志常终于解开心中疑惑,怪道十三夜里他心有所感,直觉夜里观外将有人经过,便在山门处的小房里等至半夜,那雨是越下越凶,直叫他听不见山中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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