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40)

  “好,便依你的安排。”

  二人终有床榻安枕,这一夜歇得安稳。因着两人昨夜商议要早些出山,五月三十这日凌晨星点未没,天不过将将露白,便已打点行装,杨柏心见他二人今日收拾齐整颇有些非凡气度,又上来打喏问安:“沈娘子、林相公,昨夜歇得可好。”

  “不错”,李毅笑着回他。

  俗话说笑脸对笑脸,杨柏心也舒展倦容,朗声道:“好嘞,早上可要吃些饭食?因我们这镇常有行旅,厨房备置得也早,今晨有些粥米,还有葛糕、渍笋等山物。”

  “那便一样三份”,若朴下了吩咐。

  这第三份么自是宴杨柏心的,只因若朴有件事尚不清楚,“柏心小哥,你可出过远门,山间可有些奇闻怪事?”

  “沈娘子,你算是问对人,我杨柏心就是南边山里的人,奇闻没有,怪事倒有一大堆。说话莫大声,声大便招蛇,夜间休卧水,卧水随水流,行路不回头,回头鬼乱神。”

  “可还有?”

  “太多啦,小的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不过嘛,今晨得娘子与相公相邀,你二人附耳过来,我还有一事相告”,杨柏心神神秘秘,沈、李二人果附耳去听,“你们要是遇上歹人劫路的,就报我的名字,说是山下杨柏心的朋友,他们自然放你们过去。”

  “哦,你们识得杨柏心?”

  若朴与李毅今日才行二十多里路,便在一处山腰被几个粗壮小子挡住去路,皆都拿着柴刀竹棍,着他二人给钱财,若朴不得已之下报出杨柏心的名字,但听眼前青年这句带笑的嘲讽,若朴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那人又开口说:“杨柏心么,原也同我们一道在山间持刀拿棍的,只他忽有一天转了性子,说是要寻个正经营生,我们不想在人前低声下气,他便撇下我们独自往山下去,如今你们报他的名字,想必是在他端茶送水的客店里住过,瞧着你二人又是新婚,想来手上有些钱。我们也不伤你们,只消你们给我们点茶水费。”

  若朴便答:“我与我夫君虽是新婚,家中田地却少,手头紧得很,着实没有钱。”

  “你们有多少?”

  李毅走上前,开口问他们:“你们每个人要多少?”

  “你们有多少便给多少,我们三人平分。”

  原来他们只有三人,倒也不是很难办,“我与我娘子两人合计也只有五十文钱,这一路上我可以不吃不喝,但万不能短我娘子的,除去饮食便只剩下二十五文,三八二十四,还多一文钱,你们要怎么分?”

  那青年也不管李毅这好长的一句话,“你有五十文便给我们五十文,自是每人十五文,多的两文钱也不需叫你管。”

  “夫君”,若朴扯扯了李毅的小指,塞给他几颗石头,“原是群不会算术的小山匪,我看你还是先教教他们怎么算术吧。”

  “娘子说的有理”,不等那三个青年回话,李毅便朝其中拿柴刀的弹出两粒小石头,叫他被若朴夺了那柄刀。

  横刀在脖,那青年全然不敢动作,“娘子饶命,我是杨柏心的从弟,你们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若朴听他此刻报杨柏心的名字,只觉好笑:“他的名字不管用,你换个别的名字来。”

  “我也不认得什么大人物,我们今日也没诈到钱,还请姑奶奶放过我,我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呢。”

  “叫他们放下棍”,若朴见那两个更小的躲在一处,担心他们蓄势而动,不过她还未说完,那两个便放下手中棍棒,李毅忙抢在手中。

  “你们这般年纪怎么不帮着家里种田地?”

  “我们这处都是山,无有田可种。”

  “何不去学个手艺?”

  “原先也准备学伐木造船去的,但那师傅说拜师三年每人需得一两银子,我们哪有钱?”

  “那师傅在何处,叫何名,你何时去见过”

  “我说的那师傅姓周,叫周介,就住在夔州府治所附近。我前不久独自去过,周师傅那日在府治与知府叶逢春商议造船运盐的事,我直等到晚间才见到周师傅。姑奶奶,这下你该信我了吧?”

  叶逢春他二人皆是知道的,并无差错,李毅又问他:“报来你三人的名字。”

  “我叫杨柏旺,那个最小的叫李益,还有一个叫杜衡。”

  既是缴了他三人的器械,李毅也放松了些,笑问:“李益这名字不错,是哪个益?”

  叫李益的那个小子忙回他:“是我父亲原先在川江上跑船做生意,说是多多益善,便给我取名李益,只我没机会学着认字,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益。”

  “无妨,你三人若是有钱,可愿同着周师傅去学个手艺?”

  杨柏旺被那柄柴刀吓得哭出声,“我也不愿再在这山里,自是想去学个手艺的。”

  若朴还没放下那刀,又问杨柏旺:“拜师恐怕比在店里端茶送水更低声下气,你三人也愿意?”

  “那也比刀架在脖子上好”,杨柏旺见若朴还不放下,只能哭着求她,“姑奶奶,你还是把刀放下吧,我怕得很!”

  “知道怕,怎还来劫道”,李毅见若朴将刀放下,又严厉起来,“此地川楚交界,有不少巡检司在此,若你们被他们抓住,恐不是一把柴刀的事。”

  杨柏旺瘫坐在山道上,长舒一口气,“今天三十,巡检的大部分人在休息,我们才趁此机会来的,就遇见你们这对夫妻,以后再不来。”

  “不来才对”,李毅走至杨柏旺跟前,又朝若朴开口,“娘子,请借纸笔一用。”

  写罢,李毅又问他三人,“从此处往夔州府去需多少时日?”

  李益怯怯地答:“只有柏旺哥去过夔州府。”

  杨柏旺双腿还软着,说话也没好气儿,“天气好行路快只要二十几日,可若常遇风雨,恐怕要一月之久。”

  李毅写过他三人的名字,教他们一一认过,那个叫杜衡的小子颇有些不服气,“怎么我的这个名字要这么多笔画?”

  若朴笑着解释:“量轻重,平左右,所以这衡字笔画自然得多些,若是只有一两笔,人人皆要弄衡【2】,便失其意。”

  “姑奶奶说的这话我们都听不懂”,杨柏旺总算缓过劲来,“总之是阿衡你的名字与旁人的大不相同。”

  若朴见他们皆已服气,便对李毅道:“夫君,既已教过名字,我们也不要再耽搁。”

  “马上”,李毅将纸笔交还给若朴,又将那纸叠好交给杨柏旺,“你是最大的一个,如今给你个任务,你接不接?”

  杨柏旺瞥他一眼,哼道:“还请姑爷爷先说是什么事。”

  “你领他二人去夔州拜师。”

  “你们没钱,我们也没钱,如何就能拜师去?”

  “我确实没钱,只能给你们出个路费。但我有个至交好友,与知府叶逢春相识,你们去了夔州直接往夔州府去,持此信交给叶知府,他自会与你们三人安排。”

  杨柏旺并不相信:“知府大人四品官,怎会愿意见我们这些毛头小子。你们夫妻休得捉弄我们,姑爷爷你说你有个好友,可我们也不知道你的朋友什么名字。你这信上写的是什么我们也不认识,莫不是说我们三个在山上劫你夫妻二人的道,要是我们去夔州府衙等来的是衙役们的大刀,我怕我是活不成的。”

  若朴见杨柏旺不肯信,解释道:“我可以担保这信上只有对你三人的好话,没一句歹言。”

  “姑奶奶用何作保?”

  “若我方才所说有假,又或者这信上所载内容对你三人不利,我与我夫君二人夫妻情断,白首不相见。”

  这誓发得也忒狠毒,虽还不是真夫妻,但也教李毅听得心惊肉跳,忙道:“如我所说非虚,叶逢春助你三人拜师成功,则我夫妻二人情牵三世,缘定三生,白首不相离。”

  杨柏旺哈哈大笑,“光这个还不够,姑爷爷你还得将友人名字告诉我们哥三个。”

  “我那友人叫李毅。”

  李益忙道:“是哪个益,竟这般有缘分,可与我的名字相同?”

  “是个同音的字,他的毅,是‘士不可以不弘毅’【3】的毅”,说罢,李毅用那竹棍在地上划出个“毅”字。

  “柿子本来就是红的么”,杜衡不曾听过什么圣人之语,李毅与若朴也没笑,只轻轻朝他们解释了这句。

  云际飞霞渐渐地红,转紫,又转绀青,直至看不见,他二人又该寻个住处。

  作者有话要说:

  【1】滟滪堆,俗称燕窝石,古代又名犹豫石。位于白帝城下瞿塘峡口,是长江上一处险峻巨石,影响航道安全。1959年冬季炸除,现已无。

  【2】《荀子·王制》,“故公平者,职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

  【3】出自《论语·泰伯篇》,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第116章 行路杳杳寒山径,此心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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