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澜说她去找她师父,尹复说她还有事未决,总之他对这两样事都不知道,怒气更盛,“你怎么不问她个明白?”
尹复得他一句抢白,倒真觉出些歉疚,“下官无能,没能问清楚。我见她这般态度,就提议先付她工钱,但她也只笑笑,我只好先拿七两银子出来,说先付五个月的。”
七两虽是少点,倒也能让她一路到泉州不愁吃喝,李毅忙问:“她可有收下?”
“自然是没有的呀”,尹复无奈,“我原先想着她定是要同殿下往北都去的,只昨日碰见她跟李齐那小子说不往北都去,我便对她提了提。今日一整天都没见到她,还没机会同她再议此事,故而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道殿下能否告知?”
听尹复的说法,尹复也不知道若朴往东去,李毅心里也平衡不少,“每个月二两,若朴已往东去泉州寻她师父,父台竟不知么?”
即便这事是唐澜告知于他,但也不妨碍他对尹复讲。
“下官确实不知,难怪她不收呢,一则少了点,二来她恐怕一时难从泉州回”,尹复叹罢一息,“但下官也付不起更多的,此事还是作罢。”
李毅这会却又换了念想,他再不气恼尹复,笑着开口:“父台何需为此忧心?朝廷嘉表将至,父台有赏,自可以请她来的。”
尹复这会儿却是不肯依,“殿下,臣还得预备点养老钱,恐拿不出多的来。”
李毅:“为水为民乃大事,这笔工钱我出便好。至于她往何处去,你也不必愁,我听来兴说父台常去沈淑容那处,到时问问沈淑容便可。”
提点到这个程度,尹复也没装傻,“多谢殿下,日后事有进展,下官再禀告殿下。”
“父台稍坐,我着来兴送银子来”,李毅不再多待,步出公衙便往三家胡同去,不过几丈路,就热出一身汗,正烦躁着又被那个叫李齐的小子拦住。
李齐背着行囊挡在李毅面前,戏谑着问他:“你怎么不去找她?”
“你怎么又不去读书?”
“虽然他们都说你是北都来的殿下,但我读书也不关你事,你管我这些做什么?”
“虽然他们都说你是个聪明的小子,但我是否去找若朴也不关你事,你管我这些做什么?”
“哼,当然关我的事,我也要到远方去,如是再碰见她,我便要对她说你这殿下也不过是个无情之人,毕竟她一走,你这殿下一点反应也无。”
李毅哈哈大笑:“那你快些去将若朴寻来,告诉她我是个无情之人,我等着她来骂我。”
李齐觉得他莫不是失心疯,白他几眼便朝胡同外走,又被李毅喊住,“你若是找到她,便来与我讲。”
“谁说要去找她,我这是往荆州去读书”,李齐回头,怒极,“她喜欢你,可我讨厌你,所以我现在也讨厌她。”
作者有话要说:
【1】法曹,古代司法官的代称。皋陶,gāoyáo,尧舜禹时代的司法官。
第123章 寂寂江心月,何日与君归?
南下北上,西行东渡,待夏汛险情一过,李毅的七月也在这番忙碌中匆匆而去。
四处都催得紧,他择定八月秋凉时节速速往北都赶,只他尚有一事仍记挂着,抽空隙往钟祥去,正是八月初五,他还记得与她的再次相遇,恰好是腊月初五,竟已有九月之久。
再来此地,李毅依旧先去拜会钱梁谷,钱梁谷这几日亦是忙忙碌碌,竟教李毅等上一刻。
钱梁谷忙得满头是汗,“殿下,下官有失远迎,实是因着我得往岳州去,衙内诸项事宜还需交接,方才又是项要紧的事,万请殿下降罪。”
李毅贺他擢升,又谈罢些工事,见到了午间歇晌的时间才问他:“听说钟祥有位叫马明峰的典史,不知今日可在衙?”
无端问起他底下属官,钱梁谷不明就里,只能回道:“是有个叫马明峰的,不过因着他办事尽心,现已是本县的县丞,也算是入了流。”
“不错,我原先听若朴提起过此人,如今也想见见。”
按钱梁谷的性子,他万不会拒绝李毅的命令,只是李毅先提及若朴,又念及马明峰,他不得不多费些心思,“殿下来得着实有些不巧。马明峰有个妹子已过及笄之年,今天是议亲的日子,因着马明峰父母已去,他这个做兄长的需得出面,因而告假一天,恰不在县衙。”
李毅又问他:“家住得可远?”
“不远”,钱梁谷实不愿叫李毅往马明峰家中去,将心一横,深拜一揖,“如殿下想知道沈若朴的事情,下官自当相告。”
李毅语中有些隐约的怒意,“你瞒我何事?”
“下官并非有意隐瞒殿下,只是那事已过去二十来年,家父与她二师父有些相熟,我也便知道。至于沈若朴,不过呱呱坠地便被弃置于桑树之内,身世不由她选,如何怪得?再说她师父们养她成人,言传身教,难免不知道些当年事,这也怪不得她。我荐她去殿下处,只求她因着办事得力,不必再因些旁的事躲藏。”
“下官蠢不可及,原不应荐她去殿下处,如今她已离去,下官伏请殿下莫要打听些什么,她如今肯东去大洋便是最好。”
李毅径直起身而去,钱梁谷不敢留他,只又道:“殿下稍候,若殿下欲去马家,还请让下官前去马家通传一声。”
“通传什么,好教你与马明峰串口词么?”
“殿下息怒,下官不敢有此等瞒天过海之举,下官只是有些担心马家失了礼数,不得不前去提点一番。”
李毅:“那你便知礼?”
钱梁谷没再反驳或是强辩,只急急地跟在李毅身后,不过半刻便到,幸好马家的亲事已议妥,宾客尽散。
马明峰前来相迎,但他并不认识李毅,便只朝钱梁谷见礼,“县台前来可是有事?卑职家中事毕,如衙中有公差,卑职即刻就去。”
因着李毅先前的无名火,钱梁谷几句话忍在喉间,“明峰,上半年沈若朴便是为这位贵客做事,贵客来此,速速见礼。”
“殿下来此,卑人有失远迎”,马明峰忙深揖。
李毅并不自恃身份,“你不必多礼,我听若朴提过你,今日恰巧路经钟祥,便前来相询。”
马明峰四月间便听钱梁谷说过李毅身份,如今见李毅亲临,难免有些紧张,“寒屋陋居,万请殿下莫弃。”
李毅:“雅舍清幽,何陋之有?”
钱梁谷一则因为不安,二来又因初秋正午的日头,背上已出好些汗,“明峰,不若还是家中去坐,外间日头大。”
“是、是”,马明峰连声应和,“请殿下移步家中去坐。”
李毅没挪脚,转头吩咐钱梁谷:“钱府台不是公衙中尚有诸多事情要忙么,你不必在此作陪,且去忙公事罢。”
真叫这钱梁谷行了大运,猛然跃升,直到吏部的文书下来,他才知此事不作假,故而方才听李毅略带揶揄的口气时,他心中忽有些惴惴,不敢多话,忙辞了李、马二人离去。
虽是坐定,马明峰心中仍不安定,“殿下,我去取茶盏来,不知殿下素日爱饮些什么茶?”
李毅见他紧张的神情,轻声道:“并无特别喜好,马兄家中有什么茶便饮什么罢。”
“诶,卑人这就去取来”,马明峰说完便留李毅一人独坐,他这也是没办法,因着他已忙上好几日,上午待客完毕后便给家中帮工的皆放了假,只能马明峰亲自去取。
这一取,便取了一刻钟,原是家中茶叶用尽,还没来得及买,马明峰只得手忙脚乱地搜刮了些零碎的茶,先煮制着,又吩咐花信芳快些从后门出去买些新茶与点心,又怕李毅等得着急,直接端持着煮茶的小炉去往待客的正堂。
不是深冬腊月,李毅经这小茶炉一烤,实在有些热。
马明峰更是坐立难安,因着李毅只浅尝一口便放下杯盏,“乡野粗茶,也不知殿下能否喝得惯?”
“茶不错,只是太烫”,李毅于心中想过一遭,“壶中水已滚沸数次,还是将火熄了去。我来此不为什么特别的事,马兄不必紧张拘束。”
“是、是,殿下”,马明峰的这两刻钟里流的汗足以浇熄炭火,但他还是先取下茶壶,被炙烧的砂壶落于木桌,留下圈淡淡的痕迹,他思前想后,还是将茶炉端走了。
一时心急,马明峰竟直接将冷水泼入茶炉,也来不及等它冷便拿了柄折扇回往正堂。
“不知马主簿素日在公衙里忙些何事”,李毅又开金口。
马明峰谨慎答过些惯做的事,不敢说些旁的。
“事无大小皆得为之,听马主簿说来不算清闲,若朴也是做这些事?”
“回殿下的话,原先若朴在我手下确也是做这些”,马明峰抿口淡茶,并不多说。
李毅见马明峰不愿多谈,话锋一转,又问他道:“不知马兄在县里做了多久典史?”
“已有六七年”,马明峰听他不过是问些公事,心下也放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