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若朴为我接住那箭，幸而嫂夫人为若朴缝制的棉袍中有块银片，胸口没有受伤，手上有轻伤，但也已好全。”
“那就好，信芳怎么也不跟我说说这事”，马明峰长舒一口气。
“是我让嫂嫂不对大哥说的”，马妙佳轻声嘟囔，“大哥你也太不中用了，你藏钱的那支花瓶里头最大的银子也只有五两。”
“你……”，马明峰现下是真想把自己打清醒点，他只往那里头放钱，却极少往外拿，“拿就拿呗，作甚么偷偷摸摸的，若朴是我带出来的高徒，我还舍不得么？”
哼，马妙佳懒得与她大哥说话。
李毅见他们兄妹二人嘴上官司，眼中讥讽往来，不由也笑：“若朴既已赠来盒中钗环，权作添妆。因着此事，我今日特来感谢，中秋将至，节礼已备，我两个伴当已在外间，还请马主簿休得辞拒。”
马明峰这会更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再故作姿态，将扇子别在腰间便往外出，却听马妙佳一声惊呼，“喂，我的扇子还给我！”
天知道这扇子是谁的，马明峰不过是方才有些热随手一拿，“是你的东西你就收好，你随手放着我自然要拿来用。”
见马妙佳面上焦急，马明峰便知这扇子恐有些不寻常，作势要展扇来观，便见马妙佳过来夺扇，“不准打开，不准看。”
马妙佳越想隐瞒，越勾起马明峰的兴趣，她这般神神秘秘，马明峰便以为那扇子上有些不合时宜的字画，本也收了手不准备打开看，“殿下在此，妹妹你可别胡闹。”
“殿下”，马妙佳见马明峰攥着那扇子不肯放手，便求到李毅面前，若她搬出若朴来，他定然会叫大哥将那扇子还给她，“殿下，那扇子是我见沈姐姐有柄山水折扇精巧得紧，求她专为我画的，我不想让别人看到。若殿下还念着沈姐姐替你挡箭的情意，还请殿下叫我大哥把扇子还我。”
这会不需李毅开口，马明峰便将扇子还给马妙佳，“本也没准备打开，你早说是若朴的，还你就是。”
马妙佳收下扇子，偷偷展开些，见还是若朴的字迹便又赶忙折起来，“算大哥识相，沈姐姐说过，寒山道仅容一人行，这扇子既是为我画的，自然也只能我一人用、一人看。”
寒山道，李毅于心中揣摩这三个字，一颗心立时便要跳出来，忙问马妙佳道：“那扇上有山松溪水和两个旅人，是也不是？”
“我只瞧过几眼，只知道有山水，不晓得有没有松树和走路的人”，马妙佳见李毅忽得起身，紧接着又开口，“沈姐姐来的时候只带着那柄扇子，什么行李也没有，我想那定是她极看重的，也不敢多看。”
李毅转头对马明峰道：“请马主簿在门后稍候，门不必关，我有件事想问令妹，至多不过两句话。”
“殿下尽管问”，马明峰又吩咐马妙佳，“佳佳，可得好生答话，你哥哥我不准你没点礼数。”
李毅用只能他二人听见的声音发问：“那扇子上可有句‘杳杳寒山径，此心与君同’？”
妙佳颇为不解：“那扇上是四句。”
听马妙佳说是四句，李毅忽得又心如死灰，哀哀道声多谢。
马妙佳见他如此，晓得眼前之人必也见过那柄扇子，“但殿下说的这两句也是有的，还有句‘寂寂江心月，何日与君归’。”
他就知道，若朴心中不会全然无他，瞬悲瞬喜，李毅忽得仰天出门，未留只言片语。
徒留马明峰与马妙佳面面相觑，“大哥，我瞧你们口中这个贵人真是个怪人。”
“那是你不懂。”
“那大哥懂？”
“我也不知道，方才这位殿下明明以礼相待，上门酬谢，怎么忽得就悲喜不定，状如发狂？佳佳你方才说过什么？”
“我也没说什么呀，听贵人语气，他本就知道这事儿。我们还是去问嫂嫂吧，她懂得多。”
“还是我们进士娘子说得有道理，我去问问信芳。”
“大哥，你真是讨人嫌，我不跟你说话了，真真是要气死我。不过你也别拿我开玩笑，你去看看你那瓶中还有几个铜板？”
第124章 寂寞秋江欲去青女畔，复奏采莲曲。
荷叶苍苍，寂寞秋江【1】，不敢望孤篷。犹记梦中歌采莲，霜打滩鹭难共眠。
李毅又经汉水，见野鹜浮水随将流，便欲往京山去，春上他与她同尹复等人来此求雨，那日香花宝烛旗旌翻飞，如今初凉时节，仅他一人到此。
赫赫山中叶，青青涧底溪。李毅放马溪畔，一人独行，山中秋早，抬眼见红黄橘赭于风中纷纷，叶沾衣，风乱心。
馥馥石上兰【2】，拳拳寸心丹。撷兰浅嗅，其芳如清霜冷雪，扬扬乎濡他眉眼。倏而岁如箭发，寒冰已矣，青阳胜血热，佳人立春风。
幽幽秋山道，穆穆松柏繁。尚忆垂情向春草，郁郁梨花，怜取湖波荡月碎，始知相思烦恼，且甜且粘，且恨且愁。
依依云水流，去去风逐雾。途路宛转缘石而行，渐高渐远，瘦溪枯自天上来，山雾迷魂。幸闻木叶落如响鞭，风卷层云淡雾去，曾如春夏登高时，携手极目远望江。
烁烁红日照，熠熠鸿雁羽。日高影低，李毅兀然而立，忽感草木之心，却寒岩，向阳生，春荣似情无限。又听雁翔号厉，忽往南去，留孤影缥缈，缘何不相从？山中鹰鹤雁，常常别云间，怎不做江中野凫双嬉，宜忺【3】宜乐。
绵绵黅【4】阳落，缈缈长暮色。再向远行，迎龙观外香火稀。
“年轻人，我记得你，春日你同庄知县来此祈雨，只是不晓得你的名字”，老药农扶锄坐于檐边。
“不知老人家贵姓，我姓李名毅。”
“免贵姓赵”，老药农爽朗大笑，“姓李好，是国姓。李公子来这深山里作甚么，如今将要农闲，只怕有秋汛，不消来求雨的哟。”
“赵老说笑，我今日不为求雨。”
“那李公子可是来此赏秋？现在还没到胜景时候，公子若再晚些时日来，便能见这山里满是赤莽之色，真真如火烧。”
“多谢赵老告知，如有再来的机会，我定然要来赏秋。”
“那便莫要一人来，且邀知己，或约上三五好友，携些酒食，放歌吹笛，好不陶陶然。”
知己何在？李毅又去寻那株平仲树，竟真无果实。难道她与他也如这般，没个结果么？
罢、罢、罢，巫山已远，彩云皆没，暝色使人愁，且归、且归。
凛凛深谷风，悢悢【5】且徘徊。落照西沉，人沿山路下行，谷深涧幽，李毅身上寒冷，忽得又念起若朴来，她居于山中的岁月里，是否也是这般初秋便早早寒冷？
欷欷【6】还顾望，萧萧秋蕪【7】摇。久不见人来，不弃在溪边嘶鸣，马儿在前方催促，李毅仍迁延着，还欲回望，山蔽日没，瞧不见远方金色的树影，只剩些野草蓬蒿。
怆怆马失蹄，恻恻江空寒。马奔石上，青苔苍黄老矣！怎生萧条，怎得寂寥？李毅还需前行，只能把相思暂搁。
腾腾波浪翻，卷卷鹢舟【8】旗。渺黄鹤千里相从，秋尘起，衰蓬落。
临水常思君，脉脉难言语，来兴问：为何不早早登船？
李毅答：晚风猎猎，纷乱流波，水平任意去。
悠悠涉江汉，茫茫远洞庭。谁道江汉不可逾，洞庭不能渡？君不见西风送江流，东去人不归。恨长江东流不复回，去者已去，来者不至。
历历昨日星，鳞鳞月流金。三五二八明月夜，玉轮寥星皆落江，君亦同见否？若共此夜相思，还须青女解怜人。
飞飞鹄南北，郁郁春复来。衔心千里去，乐兮相知，悦兮相许。
欲去青女畔，复奏采莲曲。经秋复度春，谁知江畔芳芷、杯中玉露、发间桃枝，夭夭灼灼否？
第125章 春潮再起
“喂，沈若朴，这般时节你来此地作甚么？”
“观春潮。”
“这有什么好看的，年年皆如此。”
“自然不一样。”
“有甚么不一样？”
“水不一样，沙不一样，风不一样，石不一样。”
“照你说来，便只有人是不变的。”
“哈哈哈，人么，也变了。”
“哼，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怎么不一样？”
李齐见若朴只望着江水沉默，气道：“我知道，你定要说我们比去年年龄大些，或者说什么心绪不一样的诡辩之辞。”
“是身边的人不一样。”
“沈若朴，哼，你找你的老友去罢”，李齐扭头便欲离去，但仍是不甘心，偷偷转身回望，她却是愈走愈远，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这人，真真无情。
李齐愤怒离开，心道再也不来找这人玩，当真没滋味得很。
若朴听身边除了江涛再无其它声息，远远看时，已只有李齐叉着腰气鼓鼓的背影，且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