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62)

  若朴见此异象,心中激动,杯中琼浆洒落至桌上奉着的兰花上:“我在人间从未见日、月、星一同出现。”

  “此三样皆非人间之物”,青服仙童收起日月,将万千星辰纳入袖袍。

  若朴忽觉心神一通,忙道:“有不变之处。”

  琼枝荣茂之下,有位素衣仙童饶有兴趣,“不知何物?”

  “不是物,也不是具体的事,人间有情不变。”

  素衣仙童又问:“何为情?”

  “仙君居天所,可解人间之变,然情非物非事,非草非木,亦非石非江,情之意,我难以言传。”

  “竟是如此”,素衣仙童将沾染琼露的兰花递给她,“此情似蒙蒙昧昧混混沌沌,不可卜问,且罢谈此情,簪花长饮琼浆,食过祝余,护你身健体康。”

  三饮毕,青服仙童问归何处,不如长留此境,餐六气饮仙露,游宇宙之无穷。

  “仙境胜地,我自不愿离去,惟忧故友记挂,还需归返,故向仙君请辞,它日重至必长留仙君之所。”

  归哉归矣,重携鹏鸟触星邀月,却见月仙眇眇乎孤寒,有相拒之意,若朴随星落于高丘,惊起山神之怒。

  “沈若朴,天地四方,你怎得在我山中飘摇延伫,说吧,你这次从何处来?”

  “山神何故识我?”

  “我怎不晓得你,你幼时从我这处经过,雪覆三尺,你为着生火烧了我小庙一座。你去年夏季还打我这处过,为着渡过洪泉,借石头冲破阻碍,又砸毁我一座庙,你说我如何不识得你?”

  “山神爷爷勿怪,我年幼时无知,年长时无谋,竟教山神爷爷少了香火,我既已知此事,自当努力补救,为山神爷爷重建庙宇。”

  “念你有悔过之心,你爷爷我自也不是那等小气吝啬之辈,那两处庙皆在陡峭山路,毁了也罢,倒是不必教你重修,你且去我庙里那铜鼎中奉些香火罢。”

  “小辈即刻便去”,若朴答过,便欲御风而去寻他庙宇也。

  “快些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山神捋捋胡须,“你可拿得起这片叶子?”

  赤朱如火的黄栌叶翩然旋舞,若朴忙伸手去接,那叶却倏忽穿手而过,她俯身去捡,始终不得法。

  “人有三魂七魄,你如今只剩下一魂一魄,又失了肉身,如何拿得起这片轻叶,拈得起真香呢?”

  “我竟只有一魂一魄了么?”

  “正是,你且快去寻来,切记,七日为限。”

  “只有七日,如今已过去几日?”

  “我在这山中没有万年也有几千年,不管人间天数,我此刻才见着你,哪晓得你这一魂一魄在天地间游荡了多少时日?”

  “若我七日之内遍寻不得,我可是要魂散魄消?”

  “人有精魂,轻易不会消散,但你寻不见剩余的二魂六魄,便会失却往日记忆,自此无牵无挂游于四野八荒。”

  无牵无挂,不好么?不,她还有牵挂,她得去寻回她的魂灵。

  “我的魂魄在何处?”

  山神顺着根老藤攀上高丘顶点,浮云浓雾亦顺着藤蔓蜿蜒而上,迷住山神双眼,他离不得这山,自然也瞧不见她的残魂游魄,“除了这山,我望不见别处,你的魂魄,你得问问你自己来。”

  她的魂魄在何方?复至何处去?

  碧落之上没有游魂踪迹,她,要下往泉台,去寻她的二魂六魄。

  越附禺之山,至沈渊之潭,北有百丈虺蛇把守,责其曰:楚地孤魂,缘何飘飘来此?

  若朴闻言抬头只见其身尾,不见其头首,只能大声答道:“寻吾身魂,觅吾精魄。”

  “不在此处,你往它处去,莫要扰我休息”,话音才落,那蛇尾只轻轻一扫,便将若朴仅剩的魂魄往南卷。

  这一阵疾风劲挥,她亦抓不住任何倚靠,只将将立稳在方天戟刀刃上方,往下望去,一眼见不到尽头,正欲抬眼细瞧,忽听一声大喝,震得她耳目发麻。

  “哪里来的?”

  若朴只好如实回答:“我从人间来。”

  “哼,沈渊乃天帝浴所,岂容你等凡人惊扰”,这人首熊身的守将懒得再说些不必要的话,只将那通天绝地的戟轻抖一下,“既是游魂,那我便送你往酆都去,且将我的寒铁神戟抓稳些!”

  阴司鬼门,但闻悲泣哀啼,不见日光春影,若朴一魂独行,惶惶然不知已至黄泉路中矣。

  “兀那孤魂,你且驻脚鬼门关,休往前来!”

  忽然一声惊呼,教万千哀魂都止了哀哭,阳世之人尚且孤零零,冥界幽鬼哪来同伴亲友?

  若朴顺着这声呵斥抬眼上望,见鬼差舞动引魂幡,眼中并无黑色瞳仁,只两颗圆白的球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还往哪去处去,就是你!”

  一魂孑立众鬼之中,若朴只觉魂魄全然不受控,直往上去,又被那旗幡一挥,径坐于一方木椅上。

  前有高桌,坐上有人红袍犀带,威严圆目,厉声道:“吾乃阴律司长官崔珏,坐下孤魂名谁,家住何处,因何而亡,怎只有一魂一魄?”

  “司官在上,我姓沈名若朴,家住湖广,我并未死,前些日子忽得神游天外,先至阆风仙境,重回人间,又因误闯沈渊被守将熊神送来酆都。司官问我何故失魂落魄,我苦寻不得,实不知剩余魂魄在何处。”

  “哦,竟是如此?左右,取生死簿来”,崔珏敛起袖袍,气定神闲默念沈若朴之名,见那册簿自行翻动,崔珏见那册簿所载,忽得抬眼去瞧,淡淡发问,“今年多少年岁?”

  若朴如实答他:“二十又二。”

  “怎会?难不成我这册簿上所载有误,你生于建新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当日便死了的,哪有阳寿可言?”

  崔珏出言方觉不妥,暗道虽则天机不可泄露,但此女已来酆都,教她知道些也无妨,心中揣摩过一番,自忖他这册簿不会有错,忙又吩咐左右去赏善司取功德簿来。

  崔珏已有把握,若朴却觉脑中茫茫,她竟然连一天阳寿也无,难道这二十二年比梦还短,又或者她早不该活着?难免悲戚,不由垂头默然。

  谁道判官无情,却听这崔珏竟出言安慰她,“许是我这册簿有误,又或者你此生有别种机缘,你且莫要忧伤,待他们取册簿来。”

  “多谢司官,若我只有一日阳寿,盖天意也,只我这二十二年有些亲师故友,惟愿他们不似我这般虚虚实实,不知真假。”

  这叫崔珏如何说,他只负责勾魂定生死,世间之事不由他管。

  幸而左右急至,“魏司官着我们将此册予崔司官看过之后速速返归。”

  崔珏却不急,依旧坐定默念,先是怒目圆睁,而后又扼腕叹息,最终却挂上浅笑,“天意未定,机缘已至。沈若朴,天机不可泄露,我虽不能告诉你这册簿上写了些何事,但我有一句要告诉你,你亲师故友皆为真。”

  原来她存在过,尚有痕迹留在世间,若朴还欲问崔珏可知她魂魄在何处,便见崔珏合起册页,挥动勾魂笔,“事不宜迟,你且往上去。”

  下过泉台,行过奈何桥,阎罗殿中问生死,如何又说往上去?

  再一睁眼,便见阊阖门开,仙娥于道中施灵,见她行于天宫正门,竟也不吃惊,笑道:“人间又将九月,琴已备好,可降霜雪。”

  霜雪与她何干,若朴只以为眼前仙娥误认,歉道:“我乃凡尘俗人沈若朴,因着机缘来往天宫,不知仙子何故扫洒中庭?”

  那几位仙娥听她否认也不见恼,“帝子将来,我等须得亲迎,你听辰宫之中可有乐音?”

  若朴循着乐音降至辰宫,便有几个童子来迎,曰:“请抚琴。”

  她只同李毅学过几日琴,如何便能抚琴,正欲推辞,那童子却道:“正等女君前来,请勿辞。”

  无奈,她坐定触弦,忽感秋风秋叶瑟瑟,眼底一片清明,又觉秋霜秋雾凄清,曲终,红尘俱忘矣。

  那童子又道:“女君今日归来得早,不知人间草木有否惧霜雪?”

  她再记不清人间风味,淡淡答道:“地动山摇,雨落风起,霜风冷雪,天地法则如斯,人自有生死,草木自枯荣,惧又如何?”

  “女君所言极是,我等不再搅扰”,那童子说罢,便捧雪精冰魄而出。

  凡人有惧亦有情,神奈之何?她亦从容离去,只留空弦余音。

  悠悠然不知凡几时刻,忽闻人声,她不免烦闷,唤来童子相问:“若朴,沈若朴是何人?”

  那童子从不知此人,“我从未听过此名,许是帝子将至,有些世人呼唤罢。”

  忽又闻钟敲三响,那童子只能告退道:“女君,钟声已鸣,帝子已来,我已应下几位仙娥,还需前去相迎。”

  “你且去”,她合眼而卧,仍有人在呼唤沈若朴,这是谁的名字?

  终有些好奇,拨开清露朝霞之气,只一眼,便教她渐渐沉入零零落落的云雾之中,幻作冰雪一抔,又化作雨滴一线,顺着涓涓细流,汇入湖湘大江之中,泠泠然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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