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普明道长着广陶取来青女丝,继续吩咐李毅:“请殿下将布幡缝至沈若朴贴身衣物上,
此衣最少穿七日,日后亦可常穿,这布幡一经缝上,便不可凭人力取下,需待其自然脱落。”
持刀拿笔不在话下,而今倒是李毅第一次手持针线,丝线长长,不敢轻易剪断,密匝匝来回穿针拉紧,待那线仅剩一寸,普明道长才道:“殿下,如今已可,请速为沈若朴更衣。真香三束,每日请殿下或各友亲奉,一日三次。如有机缘,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她便可醒来。如殿下无余事吩咐,本道与徒将归,殿下二两白银已酬付,本次切勿再赏。”
邓元贞等人自是在外暂避,待法事毕,李毅还需入宫守着,便叫来福着人送众人各归。
来兴还记得李毅才吩咐人送他们归去,马妙佳忽得恸哭不已,一口气没上来,竟就这般晕过去。幸有医士随时候着,纳药鼻中,马妙佳因而转醒。
几人因此变故怔愣着,马妙佳因昏迷失了几息记忆,茫然发问:“我方才怎么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只有邬霞递过去一方帕子,“妙佳姐姐,你方才哭得背过气去,幸好大夫就在庭外房子里候着。”
马妙佳收泪,面露尴尬,歉疚得不能言语,默上几息才试探着发言:“诸位莫怪。”
“若朴还未醒,你才心忧至此,我们怎会怪你。只你现下可有不适,如仍是头晕,我让侍女过来照看,陪你归家”,李毅虽能妥善些顾着马妙佳,但也不欲教她待在此处,实在是怕马妙佳惊扰神明。
马妙佳经这一遭,自是哀上加窘,“多谢殿下,我现下已好全,不扰沈姐姐休息,现下便同阿霞一道回西城家中。”
来兴想起前事,忽得有些想笑,那个叫马妙佳真如孩童一般,不过她夫君却是稳重,难道这世间夫妻皆是这等,心热的憨爱心冷的,成熟的偏爱天真的,心思深沉的往往又独爱那些性直诚挚的。
思及此处,来兴摇着头走远,这是他不知道的事,也还是别多想了罢,想也想不明白。
来兴亦不知,次夜李毅见若朴仍沉睡不醒,自疚自责之下,顿觉己心不诚,持香重跪,诵赞祈福,一百零八颂,一句一叩首。
其间事,只求天知天怜,召她魂魄早日归来矣。
第136章 待汝归来,同游华胥。
“妙佳姐姐”,邬霞也落下泪,但还能言语,递给马妙佳一方帕子,毕竟她那袖襟已然被眼泪浸湿。
且说今日,邓元贞听来兴说那名姓季的女医已不肯再来,心中便恼怒不已,但恼的不是季杏云,而是李毅。若不是李毅偏要再去搅扰若朴,若朴自不会无缘无故来北都,更不会受此灾祸。
念及此,邓元贞恨不能立马找来李毅对质,但此法不通,邓元贞只能闭眼暗恨,且不让这怒气在若朴面前发作。
马妙佳与邬霞断断续续的哀泣反教邓元贞静下心来,正欲睁眼出言安慰她二人,忽闻丧钟三响,他陡然睁眼,其余三人亦朝他投来目光,只为邓元贞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的那个。
“无妨,你们先回家去,我在这候着”,邓元贞已有决断,想来是若朴与李毅犯冲,他要带若朴离了李毅这处,说不定若朴便能醒来。
马妙佳这会儿又哭得凶了些,“沈姐姐只是还在休息,医生不肯来便不肯来,她自会醒来的。”
“佳佳,你哭什么?”
一句轻声发问,教众人皆不敢作声,且惊且喜,但又都不敢表露,便听若朴又问:“这是哪里,怎么你们都在?”
因着若朴醒来,邓元贞方才那股恨意转瞬即散,忙为若朴解释说此处是李毅宫所,忙道如今醒来就好,又问她身子可有不适?
“没有不适,不知今天是什么时日?”
邬霞扶她半坐,告诉她今日是九月初三,马妙佳忙擦干眼泪道:“可算是醒来了……”
说着说着眼泪不停,若朴忙为她擦泪,“我如今无恙,但现在这处人不少,待会儿你偷偷地哭,我还像以前那样给你顺气儿。”
马妙佳又破涕为笑,“我已经做大人了,不像五六年前那般,沈姐姐,你可是嫌我们在这里吵?”
“怎么会嫌你们在这里,只是想着今日是初三,恐你们还有正事,不必在这里守着我”,他们都在,唯独不见李毅。
邓元贞也放下心,“你好生休息,方才宫里有钟声,我们便先归去,待你身子好些我们再聚。”
复又絮叨几句便送众人各归,来兴并吕童等人在侧间等候,见他们走远,来兴才前去若朴身前问候,方才听若朴问过不少人与事,却唯独没问李毅,来兴也不知作何想,话到嘴边,只问她:“沈姑娘,可要请医士来?”
“不必请”,若朴看他领着五六个侍女在一旁,欲言又止。
来兴似也知晓她的迟疑,忙叫小梅等人去别处等吩咐,只留吕童一人在门前候着。
“沈姑娘,殿下进宫侍疾,方才宫中又有钟声传来,殿下往常日日都要回来,小的瞧着现下光景,今日恐不得闲。但殿下又吩咐过我,言说沈姑娘这处但凡有事,皆须告诉殿下。不知沈姑娘如何说?”
九月初三丧钟三声,若朴便知宫车晏驾帝王西去,她此刻亦还不知如何面对李毅,“可有纸笔?我书信一封让他知道我已醒来,且已无恙,莫要劳他来回辛苦。”
“沈姑娘说得极是,我去取纸笔。门外侍女叫吕童,为人仔细谨慎,方才那几个也都是殿下亲自择选,沈姑娘可以放心。若沈姑娘不习惯,只留一二个听候命令便成。”
若朴谁也没留,只说现在是午后,着她们先去休息,夜间戌正只需一人来。
“不知沈姑娘想用些什么餐食?医官说需得清淡好克化,若是沈姑娘喜好或忌口的,我去吩咐厨房安排”,吕童还念着来兴说过的薪俸加等,本以为这位沈姑娘再不能醒来,现下可喜她安然无恙,自当尽心侍奉,早日攒够银钱出宫去也。
“好姑娘,多谢你,那便让厨房不要做荤食,份量少些。”
若朴虽有诸多言语,但不能尽写,落笔只简短几句:吾醒来安好,万事不缺。近日事忙,汝勿要辛苦奔忙。庭中桂花虽已落尽,但请勿念勿忧,待汝归时,料想海棠正红,秋菊吐芳。
写罢,若朴却不想直接落名,问来兴可知道那个带锁的螺钿盒在何处,来兴忙回:“姑娘的东西殿下都归置在一处,我也知道在哪里,只是殿下不在我不方便去拿。不过既是姑娘要用,请姑娘随我来。”
原是李毅将与她有关的东西均放在书斋内的小隔间,有些李毅的私物,来兴从不踏足,亦只在隔间外候着。
那方螺钿盒子倒也不难找,就在博古架往上数第一层第三格,若朴只好踮起脚来取,却教她碰落几卷还未装裱的画芯,散在地上。
“人一去,便难见,恨长江东去不西回。”
若朴不得不忽略盒中的印章,将这轴画展开观览,山云尽处孤帆远,落款惟明二十一年七月初六,是她去岁与李毅分别,初离湖广的日子。
山月江畔,有女观扇,题着二十四字:寒山风雨,便害相思;孤月盈缺,不解相思;江上阴晴,怎了相思?此画写于二十一年八月十五,若朴知道,他往钟祥去拜访过马家。
汀渚芳草冷绿滴翠,燕双飞,蝶伴舞,喓喓草虫互鸣,惟见大江空流,“茫茫流水寂寞江,望望四野恨良宵。”乃今春之作。
海棠树下二人对坐,笛横斜,花落琴上,“不舍欢喜冤家,星前月下,海棠碧桃。不怕它风吹雨打,天涯总相逢。相逢不言又怎得,道今夜微凉,且添被”,墨迹尚新,廿二年九月初二夜,不正是昨夜?
来兴在外间听有些书卷砸落的动静,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忽然静悄悄,来兴真怕若朴再次沉睡,但见纱帘帐幔之后她伫立的身影,也便安心等候。
可两刻钟过去,她竟还立着,来兴不得不出言相询:“沈姑娘,可需小的帮忙?”
又等她两息,才听若朴低低地道声不必,“烦你久等,我即刻便好。”
粉光莲影动,恰似初夏风光,人面荷花两婵娟,笔墨潇洒,“不怨闻东君春归,不怕见鸳鸯戏洲。荡荡悠悠舟头风,却诉情比藕丝长。”
若朴触上这轴已老的画绢,廿一年春末,距今已有一年半。
若朴将几卷画安放好,持盒的手却不稳,落印时又留下重影,可她此刻并无心力重写一封,只好使火漆封缄,交予来兴着人送去。
秋夕红日将庭中海棠渐渐染成深缃色,若朴无心吃饭,只随意用过便又闷坐中庭,暮沉凉风起,小梅虽为若朴递来披风,但她现下无论如何也断不能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沉默着抬步入房,收拾起下午用过的笔墨来。
笔墨砚台本已收置放好,若朴又将其取出,小梅见此忙殷勤问她:“沈姑娘要做些什么,可需我给你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