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67)

  “父亲当年教诲,儿不敢忘,我记得父亲说过,凡事过犹不及,需得知止、知足、知度。”

  “于公事上你做得不错,但只有一桩,你在儿女事上有些过了,到了我为你担忧害怕的地步。去岁四月,我不过在南都匆匆见过沈若朴一面,便知她对你并无什么心思,若是一直这般倒也不至于让我为你愁。偏她又来了,来便罢了,偏又牵扯些旧事。我害怕啊,怕你因着这个沈若朴受责罚,只得先让她露面。本也没让她在狱中受苦,只是那个张建买通曹玉底下的人,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为父如何关照得到?”

  “若朴既已救下我,我便不愿再令她因我再受伤。我又如何不知过犹不及,纵使我全心全意地去守去护,她却在床榻间昏迷不醒,倘若我有度有止,旁人便不会在意。”

  “你还年轻,还不知这情起缘尽皆如风暴,旋起旋灭,谁也说不准。她今日爱重着你,明日呢?”

  “父皇所言,儿臣皆铭记在心”,李毅不愿再多说什么,他的父亲总不能理解他,他不是为着若朴是否爱重他,他为的是自己对她的心。

  年轻人,总要经过这一遭,李谨在心中这样想,“毅儿,你若真能这样想便是最好。我晓得,有些事情也得有个过程,若你总放她不下,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你要知道,她受时清道人抚养,时清道人便是建新帝的臣子沈崧岳,你需得记着。”

  “父亲放心。”

  李毅简短的回应换来李谨的长叹,“毅儿,你看你母亲已在阶前,莫让她久等。虽是朗晴的天,但秋风正凉啊。”

  “毅儿,不过是几天未见,你又瘦了好些”,林丽瑛未对李谨见礼,她对他颇有些恼怒。一来,李谨拖着不肯册封她;二来,他向她提过要李毅自请往南都去;三么,他不肯同意李毅的婚事。

  在李毅的坚持与对峙下,只剩第二件事悬而未决,林丽瑛并不想教李毅去,她还不清楚么?若是李毅往南都去,便又得重复她与李谨的命运。

  她看得出来,因着这许多事,李毅与李谨日渐离心,但她并不想见他二人落入不可转圜的境地,李谨是她的夫,李毅是她的子,她只得周旋其间。

  “只是近来事多,我心中难免悲痛急躁,如今终得安稳,还请母亲不必忧虑。”

  李毅抬眼,见殿中并无宫人侍奉,只有女史洪铭范端持一方彩漆盘,上有三只橘子。

  “铭范,你照我的吩咐叮嘱膳房,务必按我给的食方子做”,林丽瑛自去接了那漆盘,置于几上。

  洪铭范退至殿外,只剩他三人围坐,游移的秋风总有些森然气,教这殿内金红蓝紫的颜色俱发着寒。

  这层坚冰终还是由林丽瑛打破,“陛下可愿尝尝这橘子?”

  “不错”,李谨笑着望向李毅,“毅儿有心了。”

  李毅并不答话,这并不是他送过来的。

  林丽瑛转而问向李毅:“毅儿,你看这橘子可有些眼熟?”

  “是楚地的橘子”,李毅有些无奈,她总是懂他的,可他并不期待她能懂,若是她不懂他,是否不必因他受累?

  台阶在此,焉能不顺势而下?李谨忙问:“哦,谁送来的?”

  林丽瑛笑道:“毅儿媳妇的女官送来的。”

  “嗯,知道了”,李谨终是放下心,“毅儿,看来我先前说的倒有些多余,时辰不早了,不知丽瑛今日安排了什么饭食?”

  平平淡淡,皆是旧时常馔,父子既无嫌隙龃龉,温言笑语自不多言。

  宴毕便见日将西沉,李毅颇有些念及若朴,辞过几句便出了禁宫。

  抬眼不再是红墙高瓦,只撞着缤缤纷纷烟霞,可再一转身,便见风抟黄叶起,又猛然零落在宫禁之所。李毅还记着若朴邀他同游华胥,离了三重宫门,方觉暮秋倒也不似那般冷清萧索。

  是梦耶幻耶?自若朴醒来,他只见过她几面,皆是匆匆。他常常疑心,若朴果真醒来了么,未见着她的时刻,他总是忐忑,忐忑她离他而去,或沉睡不醒。

  非梦非幻,人间秋已至。暝色未起,斯人已归。

  第138章 愿郎心长似今夜月,清光圆

  李毅步入中庭便见疏疏朗朗海棠,浅浅淡淡圆月,若朴在庭院中饮风而立,影儿清绝。他忙屏退侍从,解下披风为她拢上,“今秋来得早,风起乍凉,莫被冷风吹到手。”

  若朴并不答话,李毅又问:“这风帽有趣得很,是吕童她们做的?瞧着不错,可赏。”

  帽檐依次缀着珍珠并玉簪花,幽光闪闪,幽香淡淡,任谁都要说一句巧思巧手。

  “吕童与小梅她们做的帽子,余四英梳的头发,珍珠是来兴送过来的,珍珠、玉簪是妙佳与阿霞缝的”,不知李毅如何回答?

  “好”,李毅仍笑着,“月儿已挂,海棠果真红极。”

  若朴朝天际那月投去目光,见它从虚淡转为照眼明,凉风乍吹,双手被拢起,抬头却被月华辉光迷住眼,再睁眼时,又见他融冶的笑。

  “愿郎心长似今夜月,清光圆”,她望向李毅,越过海棠红果,一轮满月挂在青寂夜空,如她似他。

  他曾邀她乘月同归,今日得她此言,李毅还有什么不懂,正欲回答若朴,又听她缓缓道:“晚间风凉,可同归矣。”

  屋内不比秋夜中庭,若朴一入内便觉有些热意,自行解下两层披风,李毅又为她取下风帽,青裙翠衫红梅簪,正是去岁春日他为她备下的衣衫。

  他持灯于前,不为细细端详,只道:“心灯洞照,丹心常明。”

  灯烛花影之下,既已剖心互白,又何需忐忑真假虚幻?

  他若再不放下灯盏,恐那灯盏腾起的火焰要燎到他的衣襟,若朴从他手中取过灯,默默置于几案上,“我方才听到了,也看见了,你也不必总拿着。”

  “今夜虽冷,但手还算暖,身子可有好些?”

  “我本也无碍,明日不需再叫大夫来,现在黑得早,她晚间多有不便。”

  “好,只是诊金俱是提前付了的,明日早间着人请她再来拿次脉,还需听大夫如何说,不然我始终不放心。”

  “我只是做了个长梦,不妨事。”

  “何样梦,梦中可有我?”

  “我记不清这梦何时开始,只记得那夜见了一轮圆月,便只能听得见耳边有些风声,再后来似是在嘈杂人群中,我听见你叫我,但我不能回应你,我尝试睁眼,可我的意志不能让我睁开双眼,以至于我连你的声音也听不见。”

  “若朴,你如今能听见我说话么?”

  李毅怜惜又紧张的神情落在若朴眼中,若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接着道:“待我再睁眼已在云中,我不知云往何方,只能顺风而去。那山巅上日月同现,又遇山神虺蛇熊罴,那山神说我是离魂之人,需得去寻回我的魂魄。”

  “梦中可有受累?”

  “皆是仙境奇幻之地,我并不觉得饥饿疲劳,只我心中总是茫茫。且我不知魂魄何在,飘飘乎云宫地府,不知归所,穷天地之际涯竟寻不着我的游魂,以至于忘了我的姓名。约莫这梦也该结束,忽闻得钟声悠悠,仙娥们皆道帝子归来,又听得有人唤若朴这名,我正欲一观,却在云中化作一滴雨,落入江流中。”

  听她这番说话,李毅不免心中惴惴,何处帝子?梦耶?神耶?

  “原来我竟不曾去往你梦中么?”

  “你如今就在我身侧,何需我去梦里寻?”

  “我怕今夜也是一场梦”,李毅说罢,无意识地紧了紧手。

  “你随我来”,若朴牵过他的手,于案上焚了香烛,“神天在上,我沈若朴于湖广得遇李毅,距今虽不过一载有余,幸能两心相知。今,吾意与李毅长相伴,结夫妻姻缘。此情不负,死生偕同,若我心口不一,寿随烛……”

  “不”,李毅忙止住她话头,“若朴,我不要你赌咒,只要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秋夜月云高,他的温度落在若朴唇间,影动惊落叶,始知此刻真真切切。

  因着若朴前次的不告而别,李毅不敢放肆,见灯花正跳,忙松了臂膀轻轻搂住若朴,“近日我回来得少,还不知道吕童她们侍奉得尽不尽心,日常可有觉着无聊?”

  “她们都很好,反而是我不习惯总有很多人跟着,近来没做别的,偶尔回回淑容的信,又或者在院中踏踏秋色,夜间睡不着便翻翻你书架上的画作。”

  他能感受到她渐凉的体温,“今年秋来得早,风也比往年凉,外出莫要惊了风,若是你不喜欢吕童她们跟着,嘱咐她们远远跟着便好,待你身子完全恢复,我才敢放心你一个人。”

  “我如今便是好全了,你瞧”,若朴挣脱李毅的怀抱,站在他跟前像孩子似得伸开胳膊证明她已无碍,那根发带从他手上拂过,带走她的温度。

  “逞强”,李毅解开那条发带,枝上桃花映着芙蓉面,“时候不早了,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可不准穿这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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