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18)

  “不论是弦月还是满月,抑或阴雨梅天见不着月亮,月盈月缺乃自然之道,我不懂你想要表达的意思,还请指明”,若朴心想若是不直接点,他可以在这里东扯西拉地说一个晚上,她自觉不善诡辩,此刻亦不想迂回婉转,直接开口问他。

  “你瞧这半轮月亮像不像我们如今的处境?看得着些事物,却看不真切。月儿依照东升西落,总有一个时刻,它能离开云的遮掩。”

  “那你说做什么?他们都是无辜的。”

  “做我该做的正事,那些不过是障眼法。”

  若朴点头应下,林致和见她身上还沾着些灰烬,竟又笑着开口:“我此前有句话说得不对,你不是司管霜雪的青女,方才见你在满天火星中,倒像个火神祝融【6】。”

  她明明已经不将他此前那番激将之语放在心上,他偏偏又要提起,“林御史自京都来,惯会调弄风月,自是能随意说些风流辞令。我知道你方才是为激将我,我不放在心上便是,还请你休要再提。”

  瞧,她竟是又误解他,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就惯会调弄风月,只能用笑声来掩饰尴尬和窘迫。

  若朴见林致和又笑,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你方才确实有句话说得不对,年少的人离家向往着新世界,往往是乘兴而去;年长的人离家,经历这世道艰难,才更有莼鲈之思。”

  “你比我还小上几岁,竟有如此感怀?”

  她方才说这话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是师父怅惘的脸,“倒不是我有感怀,只是各人生于世,各人自有各人的境遇,非常人便有非常之情。”

  “哦,原来若朴你是非常人?”

  “我自然是常人,但见过许多非常人,便也知道些非常情。”

  “我也是个常人”,虽他心里觉着若朴实乃非常人,但他不想被她误解,“我既是个常人,便觉此刻有些冷、有些饿,若朴你呢?”

  “若是你有些寒冷饥饿,那不如一起回吧?”

  “自然是一起回”,他见若朴牵着匹略瘦的棕马,心中惊异,“这是来福养的马么,我怎么没有见过,如今虽有西风,又有古道,但也不必牵这样一匹瘦马来。”

  “街头租的。”

  “难怪,院中黑马是特意为你备的,初七和今日都是它陪着你,名叫乌镝,日后不用在外头租。”

  “多谢”,若朴在街头租马是不想让他或他院中的人知道,林致和难道品不到这层意思?他就是这样喜欢明知故问,“那还请你尽快,若是晚些,马行便要打烊。”

  衣服鞋子花去五十文,剩下的五十文便只能租这马一天。

  林致和没答话,立时便翻身上马又转头望她,若朴瞧他眼神带着些自得,也利落地挥着鞭往城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1】青女,出自《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地气不藏,乃收其杀,百虫蛰伏,静居闭户,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霜雪女神。李商隐有诗《霜月》,云: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2】喫戏,chī,调笑、开玩笑的意思。

  【3】崔怀宝,据《岁时广记》所载,崔怀宝因慕筝手薛琼琼,作诗《忆江南》云:平生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后崔怀宝娶薛琼琼为妻,得酬此愿。

  【4】莨菪子,一味中药,《神农本草经》谓其“多食令人见鬼狂走。”

  【5】芥子,出自《维摩经·不可思议品》“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本相如故”,形容微小。

  【6】祝融,出自《史记·楚世家》:“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

  第14章 冬来也满眼霜雪

  二人一到马行,店里伙计忙立马迎上来,“沈姑娘,正等你呢”,钱是此前便给的,若朴交还过马,便跟着伙计到柜前取此前押在马行的凭证,是枚甘黄的玉佩,这便是若朴身上最值钱的物什,友人所赠。

  林致和在店外等她,恰好能瞧到那枚玉佩,见若朴将它重新放入兜袋里才出门,便开口道:“那玉远远瞧着不错。”

  对于林致和探究的眼神,她不想过多解释,只道:“能拿来做押的东西,自然好。”

  她在等他上马,他却迟迟没有动作,她正要开口说话,便听他道:“一起回吧,走走也暖和些”。

  他腾出左手牵着缰绳,与她并排而行,两人皆沉默着,只有马儿在喘着粗气。

  林致和夹在中间,马儿鼻腔喷出来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还带着些草木的味道,这马儿真不识相,偏要这时候喘些大粗气。

  但他又不想换位置,便忍着马儿时不时呼出来的热气,其实若朴早就注意到他的不适,但她也有些戏弄他的意思,便总是不经意地往左边挤,让他与那马靠得更近些,直到她也感受到那股带着草木的热气,还有些咸咸的,真叫人难受,她忙远离林致和,转念又觉得让他吸上半路的马厩味也已足够,便开口道:“林御史,你要不换到马儿左边去?马儿刚跑不少路程,气味有些不好。”

  他不想离她太远,刚刚她走近时带着些幽谷兰息,教他忽略马儿的味道,“不要紧,我没闻到这马有什么味道。”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腹诽他的鼻子真不灵光,她不喜欢马厩的味道,便离他远远的。

  又走上一刻钟,才到三家胡同。

  来兴已等在门口,见他二人都回来,便上前迎:“公子、沈姑娘,饭食皆已备好。”

  用过饭食,来兴又说陆宁知府林彦文托尹复递来拜帖,邀林致和十五夜间至林彦文的梨苑赴宴,不知林致和肯否?

  自然肯,只是还需若朴一臂之力,林致和不愿与那人虚与委蛇。

  且说十五傍晚,来福刚整备完车马,便见若朴从西边院子里出来,内着群青色喜蛛库缎深衣,腰系蝠纹云锦带,头戴嵌宝金冠,又用玉簪簪好,脚踏缂云乌丝靴,打眼望去确是个清贵门庭的年轻公子。

  来福赶忙捧着风帽和斗篷迎上去,若朴接过穿戴好,玄色长篷衬得她愈发清瘦高挑,林致和便上前做个请的姿势,“林御史请上车。”

  还没到梨苑,他就已先装起来,见他恭敬的模样,若朴只觉好笑,也朝他做个请的手势,“还是若朴先请。”

  林致和穿着青布贴里和夹棉褡护,系着深色布带,行动方便,故而先上马车,伸出只手来,准备扶她一把,她只做看不见,自顾自地撩起斗篷上去,倒是没剐蹭一身锦衣。

  待坐定,若朴便觉得有些热,取下风帽,林致和笑着说:“第一次见你用玉簪,果然不错。”

  “第一次见林御史穿青袍布衫,别有一番风流。”

  “你才是监察御史林致和,我如今姓沈名若朴。”

  若朴不愿作答,心想既然我是上级,不想回答就不回答,管他是谁,她不搭话,他自然无从说起。

  车内狭小,仅容二人,他见她闭上眼不愿作答便觉有些尴尬,鼻尖又总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便开口道:“你有用香?”

  “并无,若是有,恐怕也是你衣服上的味道。”

  “我母亲知我不喜熏香,便是不会用香的,即便是我母亲用香,也不是这样味道。”

  “什么味道?”

  “有点像兰香,又有些梅花味。”

  “我住的那间房窗前有株腊梅,开得正盛,如今正是芳馨时候,沾染些梅香也不奇怪。”

  “不像院中的梅花香。”

  若朴便抬起胳膊嗅嗅,没闻到什么香味,却瞧见斗篷上细细的金线,笑着开口:“我不愿与你说这些香不香的,你我二人鼻子不同。我对你了解的不多,待会儿要是知府林彦文问起些你生活的细节,我要如何回答?”

  “我生于同德三十一年二月初九,现年二十三,尚未成家,亦无婚约。家中长辈与兄妹此前已与你讲过的,若是他再问其它的,含糊些答他便是。”

  “多含糊?”

  “你如何想便如何答便是,不必拘束。”

  梨苑在城西,来福驾马足足半个时辰方到,林彦文早已在门口候着,若朴容貌清俊锦衣金簪,林致和虽身材高大但布衣素服,谁是监察御史自然一眼可知,林彦文上前一步迎向若朴,缓缓开口,“可是北都来的监察御史致和?”

  糊弄一个人的身份很容易,只需换换衣装靴履。

  “某正是”,若朴答过,又朝林彦文拜道,“见过林府台。”

  “今日不谈公事,何必如此拘谨?你姓林,我也姓林,便叫我声世伯吧。”

  林彦文是个五十多的中年人,想着林致和不过二十三岁,叫声世伯也无妨,拉关系么,自然是越亲热越好。

  “林世伯”,若朴恭敬地喊,又朝他拱手而拜,心里却想笑,中年人的精明市侩便是如此,嘴上亲热,心中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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