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37)

  李淑容与陈继古在五年前是见过的,李淑容的祖父李忠在荆州颇有名气,陈继古前去拜访,偶然见过淑容一面,那时淑容正调墨作画,陈继古观她画作意趣高古,与她交谈过几句。

  淑容见桐斋里另有一名便服老人,若朴便介绍说是宜南的知县尹复,淑容一一见礼,又有些歉疚地对林致和拜道:“听闻荆州的知府来,我一时情急,来此叨扰,还请林御史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无妨,你说便是,可需要我们回避?”

  林致和推测着是些家事。

  “林御史不用回避,我只是请陈府台捎封信与一点东西去李家”,淑容面上平静,转身朝陈继古深深福礼,“不知陈府台【1】是否还记得我祖父李忠?”

  “自然记得,我还记得你是李家的小姑娘,我们五年前便见过的,当日我回家便对我夫人说李家小姑娘极擅丹青,又有颗蕙质兰心”,陈继古说的是实话,那时淑容不过十五岁,他只见过一面,便知她是世上少有的惊人绝色,如今若是能跟着林致和,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毕竟她那父亲李宝不是个成器的。

  “陈府台谬赞,我此前是李家姑娘,如今却不是”,淑容笑着回答陈继古,语气却带着冷硬。

  果真是跟了林致和,又改姓林么?

  陈继古没有回答,他还不能确定,不敢轻易开口,却听淑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如今姓沈”,淑容又将手中的信与一个小布袋递给陈继古,陈继古不敢乱接,“这信是交给李宝的,我沈淑容从此再不姓李。这布袋里有十两银子,是李宝将我送给林彦文那日,母亲给我傍身用的,如今还请陈府台帮我交还给她。”

  竟是如此,林彦文的事,陈继古亦有耳闻,她选姓沈而非姓林,想来与林致和并无什么关系。

  陈继古的二女儿今年也及笄,他心底生出好些怜惜,便接过信与布袋,问她道:“若是你父亲问起你如今在何处谋生,我该如何回答?”

  李宝还会管她如何谋生么?

  这个问题倒不如说是陈继古因着怜惜她才发问的,淑容并不遮掩,“多亏若朴与林御史,我才能有机会离开林彦文那儿,又有个暂居的住所,如今为画坊作些画,若有单子便做点绣活,也是能过的”,淑容又自嘲般地笑,“若是李宝问起我的现况,陈府台只需回他‘我与他死生再不相干’。”

  尹复方才一直没有说话,淑容刚进屋,他便觉得这女子美得过分,还以为是林致和坐怀有乱,如今看来不是,听她语气,应是沈若朴救她于水火。

  为人父母的,怎能忍心将自己的子女往火坑里推,尹复听过这番话,将这事情也摸了个七八分,心中便有些义愤,“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淑容见陈继古同意,便朝他几人福身,“今日来此打扰,让各位见笑。”

  她说完没等他们答话,便迅速离开。

  若朴本也要走的,林致和却叫住她:“若朴留步。”

  “林御史可有事吩咐?”

  陈尹二人来此,有些事她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没有什么事,只是你常有些新奇的见解,陈府台此来恐有些事,不如一起想想办法。”

  他,已有两日未见她。

  尹复也附和着要若朴同坐,若朴略略朝陈继古点头致意,选个西边的位置随意坐下,林致和便择了东边而坐。

  因着刚才的事,尹复先开话头:“父母子女之间,恐也讲究个亲缘啊,若是缘浅,也是做不得父母的。”

  尹复想到他的儿子和早夭的女儿,不由感慨,若是他有淑容这样的女儿,无论发生何事,也断不会将她送给谁。

  “尹父台说的是,缘深缘浅与福厚福薄,都随天意。人么,两样皆做不得主”,陈继古最近读过些佛经,今日见着淑容,又听她一番言语,便有些人生虚无之感。

  原先若朴不懂淑容为何着急要见陈继古,此刻才想明白,淑容有了她的新人生,那个任由父母做主的淑容已“死”,所以她急着来斩断关系,陈继古也识得她父亲李宝,自也知道李宝是个怎样的人,她的话、她的信,由陈继古这个知府去传比她自己一封信的效果要好得多。

  家丑不可外扬,如今她不仅宣扬,还是借着个四品官的名头扬的,若是李宝还要点脸,便不该再来找淑容。

  她想通此点,正襟危坐道:“如今淑容能自己做主,那些家里是非、亲缘疏薄总会过去。她有技艺傍身,俗语有云‘花逢春盛,人逢时旺’,等年关过去,她的好前程自会到。”

  “我二人倒不如你旷达,想来是做惯父母,倒是忘了儿女总有儿女的路,只要儿女们能有自己的好前程,便不枉费一片父母心”,陈继古心里想的是若朴也是个做女儿的,便有这番话。

  尹陈二人并不知若朴是个孤女,但林致和是知道的,她虽旷达,可她也曾说过孺慕父母是人之常情,他不欲在此话头上深入,便换了话题,开口问陈继古:“继古兄今日来,可是有事?”

  “一来是特来感谢尹父台与致和贤弟,二来是请你元月十四到荆州去。因着要趁春汛来之前把堤坝圩垸整备好,故而是初八就会开工,便请你前去主持一下局面”,其实写信来也是可以的,但陈继古得此机会,决意要亲自来请一趟。

  “好”,林致和想也不想便应下此事,“若是十四日到荆州,那我十二日便出发吧。”

  陈继古倍道而进赶来宜南,若想路上从容些,确实得十二日就出发。

  “林御史算得不错,十二日里出发是最合适的,十四日巳时初可到”,陈继古心想,幸好今日亲自来请,不然,他岂不是要辜负林致和几人?

  想到此处,陈继古又问:“方才听尹大人说,那第二笔银子的来历还有些故事,不知详情如何哇?”

  “确实有番来历,这个主意么,是若朴想的,事情呢,是尹父台安排,我只兜个底”,林致和品过杯中茶味,唇齿尚有甘香,“继古兄可以问问若朴。”

  此前陈继古一直没有看若朴,此刻才抬眼仔细瞧她,身形长,与一般男子等高,面容清秀,双眼有神,她这样的姑娘,怎会在林致和手下做事的,且林致和言语中也对她敬重有加。

  “不知沈姑娘想的是个什么法子”,陈继古颇有些好奇。

  “去年腊月初,林御史一到宜南便查封章华楼,第二笔钱是那些□□的男子纳赎的钱。尹父台与林御史皆是君子作风,想不到这上面去”,若朴说此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公事公办一样,既无自得,也无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姑娘还真是个妙人,“哦,竟是如此”,实则林致和与尹复做这事还是担着些风险,但不这样做,那第二笔钱便没有着落,“确实还得感谢沈姑娘。”

  因这事不好多说,个中详情也不好多问,陈继古又不想就这样干巴巴地结束对话,只好接着问若朴:“不知姑娘是家住何处?我听你说话有些湖广口音,可是本地人?”

  林致和听陈继古问及若朴家中情况,心里便有些乱,他不知她心里是否渴望父母,所以他不愿公开谈这些,一个不经意,他那茶盏落在桌上便有些响。

  至于若朴,她从不因此自怜,但思及陈继古说的父母一片心,她本可直接说自小便无父母在身边的,但她实不愿陈继古与尹复二人因此怜矜她,开口回他:“东坡居士有云‘此心安处是吾乡’【2】,我深以为然。十九年前,我师父在罗浮山下一空心桑树中捡到我,师父游方至湖广,我便在此生活过十几年,也算是本地人。”

  陈继古听她回答,便知自己说话多有不该,但无知者无罪,幸而若朴言语中只有平静的旷达,毫无怪罪之意,他轻轻回她一句:“这话没错。”

  他急于转换话头,没有多想,便选了个前些日子听到的一件奇事来说,“我此前于荆州听过件事,今日闲坐,我讲给你们听。”

  是个侠义悲情的事,说有一游氏女名游音嫁与潘洪【3】,夫妻和睦恩爱。但有一富邻名周硍,宴京中王孙贵客,中有一客名赵喾,偶然间瞥见一眼游音,自此便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周硍此人得知,为着博贵人喜好,阴用计谋,说是同过江渡,往对岸去买些珠玉。将那潘洪赚骗至野郊江岸,潘洪被周硍推入水中,船夫又早是被收买了的,说是要拿竹竿救他,实则摇晃那竹竿,不教潘洪抓住,以致潘洪命丧江底。溺水而亡,查又查不出,验又验不清。

  再说此事过后,赵喾长居周家,日日在门口探访问候。游音经此丧夫之痛,哪能轻易便肯同意赵喾?

  这姓赵的有些权势银钱,靠着这两样与游音之父兄交好。却说次年中秋,游音回家探亲,她父兄觉赵喾乃难得佳婿,竟教他二人成就。游音虽心有不忿,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再嫁赵喾,这赵喾自也对游音关怀体贴,银钱不缺,如此又过五六年,育一子。这赵喾又因着周硍曾助他酬愿,常常请他来府中。却不曾想他二人酒后吐真言,讲出潘洪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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