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应下他,果真只浅尝了一小口,入口绵柔,比玉露醉味道轻些,复又饮下半口,“武将也有如此柔肠么?”
“哈哈哈”,陈继古发笑,不是为若朴这句话,而是林致和浅斟缓倒的动作,“沈姑娘有所不知,这酒性烈与否,不关乎喜爱它的人是文臣还是武将,总有唇齿肠胃偏爱它。人的性子么,也是如此,但凡沾点情爱,便是阎罗杀神也要化为绕指柔”,林致和这小意殷勤的模样,他可是第一次见。
“陈府台说的有理”,若朴说话间,林尹二人也浅饮了些,都说味道清且柔,别有一番风味。
“夫人怕我饮烈酒激得肠胃不舒服,故而带这武安酒来”,陈继古言语中不无得意。
原来是这个缘故,难怪他有那番说辞,尹复懒得说话,口中还有些残酒,他又仔细用舌尖品了品,虽还有些余味,但这酒也还是忒淡,看来武安君虽是个杀神,却不懂酒。
“嫂夫人侠骨柔情,难怪继古兄偏爱”,林致和接住话茬,又举起杯,“这酒果真不错,还请继古兄替我转达对嫂夫人的谢意。”
“呵呵”,尹复实在不解,他是真佩服林致和,方才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此刻又被陈继古当面说些夫妻和美的话,林致和居然还能谢得出来?
他抿抿酒,幽幽开口道:“继古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不在酒,在炫耀夫妻恩爱,若朴默默又饮一杯,她虽有此想,此刻却不敢乱说。
陈继古么,倒不在乎这些,他抱酒进来前听他们说着话的,他一进来,他们便停下来,故而开口问:“方才进门前,我听你们说着话,怎得我进来,你们便都不开口,可是有些秘辛?”
秘辛么,是没有的,但尹复不想让某人继续受伤,某人虽不心伤,却不想重提自己又被拒绝一事,若朴见他二人闭口不谈,只得硬着头皮,“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尹复要林御史莫要单独说”,尹复并未嘱咐她,故而她想她来开口应该没事。
“哦,此处有四人,你放心说”,陈继古心下生奇,何事如此神秘?
尹复想阻止,却是来不及,他便听若朴不假思索地开口:“尹父台嘱咐林御史不要将腰疼之类的话单独拎出来说,我与林御史思索半天也没得到答案。”
陈继古刚自斟了一杯酒,听她此话,默默捧杯一饮而尽,他瞧瞧尹复无奈的表情,又看向沈林二人单纯的眼神,缓缓道:“我倒是觉得不必讳莫如深”,转头朝向沈林二人,“过完年,致和你就二十四岁,我瞧沈姑娘也年岁不小,也该知道些。这腰疼事关夫妻房内事,故而一般不会对外说。”
若朴只觉错愕,是她虚长了二十年么,她的人生经验中,腰疼从无这等意思,只好又饮一杯。
林致和则有些想发笑,难怪尹复让他别说,原来这事关男子尊严。
为着缓解尴尬的氛围,陈继古讲过些有趣的小事,倒是将他们三个逗得捧腹大笑。
不知不觉便到夜深,因这酒并不怎么醉人,四人皆还清醒,沈林二人送过尹陈便回转三家胡同,若朴正要进那月洞门,却听林致和说:“我见你晚上饮得有些多,若是你晚上要泡澡,还需让酒气发散些,不然会心慌。”
她没再答话,他又补上一句:“最好还是明日再沐浴。”
“多谢林御史提醒”,对于他的体贴,她如今已能泰然处之。
不觉又是数日,十一日晨间,来福便开始准备出行的车马,林致和却说近日不冷不必坐车,骑马前去更快,自然又省不少事。来福乐得清闲,中午请林致和与若朴选马,他需换新的掌钉。
因林致和曾说那匹黑马是特为她备的,若朴自是选了乌镝,林致和便有意选匹红马与黑色的乌镝相配,但此处只有不弃是匹红马。
来福见林致和望着不弃有些纠结,便开口解释道:“公子想选不弃?已驯过数日,还请公子放心。”
林致和想过几番,最终找出个理由说服他自己,骟过的马更温顺安静,“那就选不弃吧。”
若朴原以为林致和是绝对不会选不弃的,心里好奇,“我以为林御史断然不会选不弃的。”
“毛色不错”,他先解释原因,又笑着问她,“为何会以为我不会选不弃?”
“去年腊月初十那日,我问来福小哥为我准备的马为什么不是不弃,林御史怒而挥鞭,我便以为你不喜欢不弃这匹马”,她心性坦诚,便如实说出自己的顾虑。
这话却教林致和品出别样的意味,原来她如此关注自己,转念一想,却是有些不安,那鞭子挥得很响么,“当日可有吓着你?”
“没有吓到我,我只是觉得好笑”,她不敢说出当时心中所想,“毕竟一匹马而已,它又没惹到谁,你何必生气?”
来福深有同感,但他也没忘林致和的那顿批评揶揄,“沈姑娘有所不知,公子他此前不爱骑被骟过的公马,说是太温顺,没有马的性子。”
“哦,原是如此,多谢来福哥提点,既是不爱骑温顺的马,那你爱骑野马?”
她心中如何想,便做如何说,并未注意到来福已憋不住笑。
“沈姑娘有所不知,野马性烈,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能直接骑野马的”,来福忍不住笑出声,“我想公子也不会去骑未经驯化的野马的,那滋味可不好受。所以平时若非着急,我都是让公子自己来挑马,你不知道我平日里有多为难”,来福本不想打趣他的上司,但话到此刻,他很难不说,而且林致和此刻也并未不开心,相反,他脸上还挂着笑。
“来福哥不用为难,林御史他要不温顺有马性,但又经过驯化的马很容易”,若朴给来福支了个招,“先将马儿驯几个月,再将马放归山野,待马儿有些野性,再将马儿捉回来。”
来福竟要当真,喜笑颜开道:“此法妙啊,待过几个月,山间水草丰茂,我便依着沈姑娘的法子去试试。”
“哈哈哈”,林致和也是笑,但他笑的不是若朴这“精妙”的法子,而是来福这直来直去的心肠,“有个几十匹也不够你放的,那马儿一离开马厩,没了嚼环、缰绳和鞭子的束缚,几个月时间早跑到天涯海角,还会等着你将它带回来么?”
来福觉得林致和说的倒也不错,只能附和:“公子说的也有理。”
他三人在此处有说有笑,来兴在前院却急得要哭。
第33章 晚辈已有心仪之人,此生我只认她一人为妻,前辈勿要乱开玩笑。
来兴没法子,只得让人来请林致和,来人言语焦急,神情慌张,他三人只能急忙往前院去。
原是李宝来此,淑容曾经的父亲。
他来便来罢,也不懂得要自报家门,开口就说要来找他的“贤婿”,来兴说这院里都是没家室的人,李宝却还不肯走。
来兴只好问他女婿是谁,他去唤他来,李宝竟答他女婿便是新任的监察御史林致和,来兴差点要被吓晕,他怎么不知道林致和成了家?
况且,沈若朴也没父母,这人从哪里来?
几番拉扯盘问,来兴才知眼前这人是李宝,他女儿是李淑容,他知李宝闹出误会,便愈发不肯放人进去,但李宝很有些厚颜无耻,颇有撒泼扯皮之态,来兴无法,只得放李宝进门,赶紧落锁,生怕引来围观的人,又着门房去请林致和。
待林致和三人到前院,见到的便是无奈的来兴,还有那个因欣喜、局促、尴尬交织而面上发红的李宝,李宝瞧林致和仪容清正,年纪轻轻便有官身,又是北都来的,两只眼放着光儿地望着他。
林致和尚不知何事,只得站得笔直,严正问他:“何事惊慌吵嚷?”
“回御史的话,这位是李淑容的父亲李宝,说要来找他的女婿”,来兴不敢说后面的话。
“哦?原来李淑容成过亲”,林致和并不知此事,若朴也从未提过。
若朴心下也犯起嘀咕,淑容明明云英未嫁,这李宝究竟误会了些什么?
来兴是真没法子,只好无奈开口道:“他说,他的女婿就是御史您。”
此话一出,众人才知这其中误会有多深,林致和一想便明白,陈继古往荆州回,算算日子,口信、书信与那只小布袋应俱已带到。
“李宝,你误会了。来兴,你去叫李淑容来”,林致和也不引李宝去厅内,就站在照壁后头铺设的石砖上,林致和向来便有威仪,此刻冷肃着面容,李宝不敢多瞧。
至于若朴,此刻也冷着脸,她想不明白,做父亲的怎能到这个地步?因着女儿在林致和隔壁院内,便以为自己女儿与这位人物有什么关系,所以巴巴儿地来跑来,妄图攀附些什么?
来福么,虽是个憨直的武夫,但见这情形,心中对李宝只剩鄙夷,李宝瞧他时,他便怒目而视,唬得李宝身躯一哆嗦。
他三人身量又长,站在那儿跟几根桩子似的,但李宝又不愿意冷场,懦懦地朝林致和开口,“贤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