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林彦文说回陆宁后再作考量当不当真”,若朴对林彦文还抱着些幻想。
尹复大笑:“等他考量完,只怕要到伏旱时节。我提此话,想的是他在春头别找宜南要钱就行,根本没奢望他能批钱粮来。沈若朴啊沈若朴,你可真好笑,我还以为你长进不少,原来还是这般。”
她还能说什么呢,“那幅《山市晴岚图》岂不是白给了他?”
这,林致和仔细考虑过措辞,才开口对她解释:“其实那幅是仿作,但也仿得相当不错,真迹没有带到宜南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将真迹拿出来,所以林彦文轻易察觉不出。”
尹复又笑她傻姑娘,这笑声太刺耳,笑得她有些难受,只好闭上眼睛,学他之前的样子假装睡觉,这些人呐,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晚间辞别尹复,沈林二人回三家胡同,他又邀她吃晚饭,她笑着答他:“还不饿。”
“因着林彦文禁饮食,午间我们便都没吃,不知道你这肠胃是什么做成的,现在还不饿”,他以为她是真不饿。
“你放心,只要我嘴上说不饿,我的肠胃便察觉不出饿意”,若朴淡淡回他。
“看来是我的肠胃太憨傻,只知道饿了就得吃饭”,林致和满面笑意,她知道他又在打趣她。
若朴也不多说什么,迅速扒拉几口饭菜,林致和又笑她:“原来你的肠胃不仅聪明,动作还快,只是饮食太快不好克化,不用太着急。”
“没办法,蠢傻的东西就是慢人一步”,不就是阴阳怪气么,当谁不会似的。
“你说的对,只是我想了解你到底要找林彦文问什么,说不定我知道”,林彦文自认蠢笨,毕竟先前他让她有所误解,被她抢白一通也是应该。
“食不言”,若朴只回他三个字,心想就算他知道又如何,他想做的事与她想做的事能一样么?
好一阵沉默,不过若朴确实也将速度放慢,来兴不在,饭食不如之前精细,因着这一日心绪百转,便觉有些难以下咽。
“晚间要做些什么?你不是说想看看山水图卷么,我那里还有几幅,只是不是近日所作”,林致和有意与她待在一块。
“这几日没见着淑容,我得去看看她”,她不是因着要拒绝他的邀请而找的这个理由,又朝他解释,“林御史的山水画,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去看。”
不过林致和可不想再等什么下次,既然她想与沈淑容一块,待会一并去请沈淑容来就好。
若朴才敲响淑容的门,林致和便已拿出必要的物什,将桐斋收拾妥当。
获谷鸟【3】短促地叫出好几声,残照落于石上青苔,淑容才来开门,若朴还未瞧见她脸上神色,淑容便折身去点灯烛,那火已烧旺,屋内大亮,淑容却还是没转身。
若朴已察觉到不对劲:“淑容,这几日你在做什么?”
烛火随气息跳跃,淑容只是立着不动,若朴忙上前扶住她,淑容放下袖袍,便见她满面悲泪。
若朴扶她在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五岭山人那幅观音像,只是画心已脱落,还散着好几张托纸。
作者有话要说:
【1】已矣哉,出自战国屈原《离骚》,原句:已矣哉!国无人兮,莫我知也。意思类似于:还是算了吧、也就这样了。
【2】瀽,jiǎn,泼、倾倒。
【3】获谷鸟,出自南朝人宗懔《荆楚岁时记》十九《布谷声声犁把上岸》,记载:四月也,有鸟名获谷,其名自呼。农人侯此鸟,则犁杷上岸。获谷鸟即杜鹃鸟,又称子规、杜宇等。
第50章 鱼一入水,便如风上云霄,哪还有踪影?
若朴取方帕子为淑容拭泪,她知道淑容应是为五岭山人而哭,只能安慰她:“林御史说已去信北都,保不准现下有些消息,不若我现在就去问问他?”
“不,你先别去”,淑容声音颤抖,“我给你看样东西。”
是张借据,载明陆宁府衙于惟明十五年二月初九因堤防工事借得唐三利白银六万两、稻三千石,因作公用,不必起利,限期三年内归还完毕。其上盖有陆宁府衙公章 ,时任陆宁知府林彦文名章,唐三利名章及手押,保人处却空着,借据内亦未写明保人是谁。
“唐三利是唐先生父亲,是荆州府豪富之家,也是因着此原因,唐先生不必担心生计,只好作画。只是惟明十五年,唐家迅速颓堕下去,唐先生父亲也于十五年年末去世,第二年唐先生大兄唐泓去往北都,也不见踪影。其间原因我不甚清楚,祖父也叫我不要问唐先生,这样的遭遇,我也不敢问他。十六年我祖父又过世,与唐先生相见愈发少。十八年六月,唐先生说要远行,将我祖父一样物品送与我”,淑容眼泪渐停,也止住话头。
若朴知她悲极,拿过灯盏,又倒杯茶来,“且先润润口。”
淑容没喝,只是又拿起那张借据,“数月未见,一见便又分离,当时我想随他一起,便剖白心意,只是他没答应。”
若朴想安慰她,可该从何说起?
纵那唐先生人生起落无常,她仍是情深笃甚,若朴只觉说再多话都是无力。不过这借据倒能真切地解释她的疑问,若是她早日得知此事,今日也不必拐弯抹角地去问那林彦文。
“我想唐先生既是将这借据藏在画中,想来也留了些线索,不若我们再看看这画中是否还有些别的”,若朴直觉,画中不止有这借据。
“还有一封小信”,淑容从衣襟内取出小信,字色深褐,不似寻常墨色。
那信上只有简短几句:澜三十年间,贫富倏忽舛矣,父母兄弟皆死,亦不可追。此身将去,惟念三湖女君,悔未答其真情,幸未答其深情。天若见怜,还望悯之恤之,惟愿三湖女君一生顺遂。
若朴见此信,深叹矣,开口问淑容:“淑容你可有将此事告诉别人,又是如何发现的?”
“不曾告诉别人,那日我随谢珠儿去取药,因着谢世济曾提及过我,谢大夫言语之间多有打趣,说了句‘不如怜取眼前人’。但吾之情却是难消,从安和堂回来后便日日离不得此画,前几日晚间因着烛火映照,我瞧托纸处有些阴影,便将此画拆开。”
“事关重大,淑容你可会将这借据重新封入画中?”
“好”,淑容对若朴无比信任,但还是想问个因由,“你怎知事关重大?”
“我前些日子知道的,只是还不能确定,总之先放好,也别告诉其他人”,若朴不知林彦文是否已回陆宁,她今夜无论如何也得再去一趟。
若朴知外间守着护院,只带上短剑便从西院翻墙而出,匆匆疾往梨苑而去。
待她走后半个时辰,林致和瞅准时间往西院来,饭后一个时辰,她二人有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罢。若朴房中没有点灯,沈淑容房中也只有一个人影,他不得已,只好去敲沈淑容的门。
“林御史可是来找若朴的?她说今日有些不舒服,已早早回屋休息”,因先前哭过一场,淑容声音有些沙哑,幸好眼睛已不复红肿,没叫林致和瞧出来。
“她可有说哪里不舒服”,林致和又问她,他瞧若朴风寒已愈。
淑容答不上来,只能说:“是女儿家的病。”
“我去请大夫来”,林致和虽有疑惑,但既是生病,没有硬抗的道理。
“林御史不必请大夫”,淑容本只是搪塞他,不想让林致和深究,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若朴说明日便好,林御史请放心。”
他哪里能放心,沈淑容遮遮掩掩,他知若朴定不在西院,但为稳住淑容,只好淡淡开口:“那我便不打扰她,明日晨间再来。”
淑容在心中默念,却不知林致和已吩咐来福备马,又点上几个侍从也往梨苑而去。
凭着前些日子与今日的路线,若朴早就翻进梨苑的书斋之中,径直走向东边小柜,将剑尖插入挂锁,她记得林彦文的动作,不难,锁应声而开,但这柜子中只有些画,应都是钟梨喜爱的几卷,她一一打开,题款印章似无深意,按淑容所说,对着火光查看,也并无特别之处,未见任何阴影。
小柜中另存着好些五倍子【1】,有部分已敲碎,若朴一一查验,除了些小虫尸体,实无任何特别之处,许是林彦文犯牙疼要用此药。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次,她也没有太失望,起码从淑容处知道些事由,还是回三家胡同吧,重新锁好钥匙,正欲出门,却听一个声音,好似幽灵,“沈若朴,你再来晚一点,我怕是已在回陆宁的路上。”
她也不慌张:“林府台既是要回陆宁,那在下不再打扰,告辞。”
“等等”,林彦文从阴影处走出来,“我朝律令,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他掸掸袖子,“你说我是将你扭送官府还是喊来些仆役直接将你乱棍打死?”
若朴虽带着柄短剑,但她不知暗处有多少人,凭她一个人怎么逃得出去?此刻绝不是出手的时机,“在下五年前有幸见过甘棠君一面,于我有一饭之恩,今日听林府台提起,心中仍感念不已,故而深夜来访,还请林府台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