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和又提出一点:“这借据上没有唐三利的手印,他是个商人,怎会如此不谨慎?”
“唐三利说他自己那份有手印即可”,林彦文又答。
林致和又道:“唐三利十五年时就暴毙而亡,死无对证,唐三利的两个儿子唐泓、唐澜也不知所踪。”
“够了,我懒得听你二人在这里争什么真假,你既说死无对证,就该明白这借据真假不重要”,汉王耐心耗尽,“林致和,你要知道,我这都是为父皇分忧啊,这三万两白银与稻粮,我一拿到手便立马往北都送去。”
林致和又问:“若不必论真假,殿下今日设宴是为何?”
对于林致和这张嘴,汉王恨不能亲手毒哑,好叫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有兵三千,自是让你再走不出这梨苑。”
“荆州卫八千人马,屯兵汉江江右,早已整备好”,林致和面上仍是淡淡。
汉王也只能逞口头威风,“荆州的军士,擅离属地,该当何罪?”
“去岁长江泛滥,波及陆宁,已得圣上口谕,特调军士北上助民众且先熬过春汛”,对于汉王的诘问,林致和并不畏惧。
“哼,你拿父皇来压我”,汉王怒从心起,“说吧,你要做什么?”
“剩下的三万两白银和二千石稻”,林致和又加上一句,“五年过去,想来稻皆不能食用,折成白银一千两。合计三万一千两白银,还请殿下于五月月底前准备好。”
汉王吸气咬牙,嘴角有些抽搐,“你要这钱粮有何用?”
“自也是为圣上分忧”,林致和开口笑道,“看来我与殿下也算‘殊途同归’,呵呵。”
汉王笑不出来,“唐泓说是六万两就是六万两?父皇也被他骗了去,那唐三利狡猾得很,只给我三万两并一千石粮食,那粮食运往北都有损耗,我还贴补了些才凑齐一千石。”
林致和看向林彦文:“想来这三万两并二千石粮食皆在陆宁府衙?”
“我只是牵线搭桥,借据定好后,钱粮交付皆未插手”,事已至此,林彦文也无可奈何,汉王昧下一半,他也要不回来。
殊不知,这林彦文首次做掮客,果真少些经验,没将这事办成,如今林致和来湖广,他林彦文的下场是什么?
林致和继续道:“世伯一家之言,恐不足以令人信服,何况这借据上盖着陆宁府衙公印与知府大人的私印。”
陆宁府衙公印,汉王揣摩着六字,心生一计,哼了一声,笑道:“借款借粮的,是陆宁府衙,他唐三利可没将钱粮送至陆宁府衙,这借据作不得数,陆宁府衙自然无需归还。”
汉王不说此话还好,可他偏偏说出这话,林彦文心中不无悔恨。
林致和则又继续:“这托词,世伯已向唐三利与唐泓讲过。唐三利第二子唐澜,因画与世伯之妻钟梨相识,十五年三四月间,曾来陆宁向钟梨求证,钟梨知晓事情原委后,曾立字据为唐家证明钱粮皆由陆宁府衙接收,直接交由汉王。”
林彦文长叹:“我妻已死,致和贤侄还是莫要将她牵扯进来。唐家的钱粮俱已交由殿下,唐三利虽是已死,但运钱粮的镖师、仆役还有大把人在世,略一寻访便能得知,这事实,抵赖不得。”
林彦文如此说,汉王也只笑过一声:“那又如何,你愿意便将这事告知父皇,我为父皇辛苦一番,拿点钱粮又如何?”
林致和正色道:“殿下你是不如何,但五年前,若这钱真用于工程,也不至于江汉再度泛流。水息后,稻粮尚在,及时播种,秋日里便还能有些收成,哪至于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汉王见他义正言辞,已是气极:“好你个小子,你不敢对父皇说这话,便来指责你的长辈。要修宫殿的是父皇,不是我。我辛辛苦苦筹钱,征粮,怎得还来怀疑我?”
“圣上着你筹钱叁万便可,殿下呢?慨他人之慷,置汉江沿岸百姓于不顾”,林致和站起身俯瞰他,冷声继续,“这便是你。”
“今日我便叫你知道,这就是我”,汉王也站起身,“朝廷要用钱,要么摊派、要么征赋,如今只唐家从富到穷而已,他唐家富了那么久,也到了为朝廷所用之日。再有你说的那些百姓,有水没水,有粮没粮、有钱没钱,他们的日子就好过?生来就是我李家的子民,天理也,天命也!你要仁慈,便不要姓李!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偏偏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皇孙,林彦文一句话也说不得。
林致和敛襟危坐,正色道:“因我姓李,所以必得如此。”
“那你就装一辈子罢”,汉王怒极。
作者有话要说:
【1】【2】出自《诗经·小雅·鱼丽》,此诗描写贵族宴请宾客。鲿,黄颊鱼;鲨,又名:鱼;鲂,今名鳊鱼;鳢,今名黑鱼;鰋,鲇鱼。几种鱼如今的学名出自中华书局2015年9月第1版《诗经》,王秀梅译注。
【3】广陵,即琴曲《广陵散》,琴谱最早见于明朱权编《神奇秘谱》。
【4】《泽畔吟》,琴曲,由南宋琴家徐天民据屈原生平创作,分四段:游于江泽、行遇渔父、郁结蒙尘、鼓枻而歌。
【5】《楚歌》,琴曲,曲谱在北宋《琴曲谱录》有载。分八段:忆别江东、气欲吞秦、夜闻铁笛、八千兵散、英雄气消、泣别虞姬、阴陵失道、乌江不渡。八段标题最早见朱权《神奇秘谱》。
第57章 功者自功,祸者自祸。
“你要剩下的三万两不也是慨他人之慷么”,汉王又接上一句,“哼,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功者自功,祸者自祸【1】,哪有什么天理、天命?我只转告圣上对你说的一句话,三万一千两白银五月月底前备好”,林致和复又坐下,后面还有四个字——既往不咎,但他没说。
三人俱是沉默无言,此处又在地下,风声鸟叫皆听不见,愈显寂静。
足足又过一刻,汉王才抚额道:“把唐澜带出来。”
林彦文走至屏风前,挪动画着远岫图的那页,又是一处向下的台阶,甬道长长,深黑不见底,林致和目送他手托烛盏往下去,灯火渐远直至不见,似赴泉台路。
汉王兀自发问:“林彦文一时半刻不得回转,我是该叫你林致和还是李毅呢?”
“我在此处,自是监察御史林致和。”
“章华楼那几千两便罢了,如今你又要这三万两,未免也太不顾及你王叔的脸面”,林彦文不在此处,汉王也不强装,语气缓和下来。
林致和回道:“若我不顾及王叔你的面子,章华楼的事早就传到北都,我也不会在此处与王叔谈这三万两白银的事。”
“你从章华楼拿的现银和玉石等物折算有一万五千两左右,从这三万两中扣掉。”
“章华楼是章华楼,圣上三令五申不允许藩王经商,你的那几个干办办事又不干净,本次只判了楼里几个管干,已是极轻。唐家的事是唐家的事,若是王叔凑不齐三万一千两,我倒是能做主给王叔抹个零头,三万两便可。”
这一千两的零头噎得汉王说不出话来,怒气升至喉间,但计划还未筹备完善,龙椅上尚有人坐镇,也只能忍下,露出个难看的笑:“侄儿何曾这样小气过?二万两罢,这事我也不能白干。”
林致和:“既然王叔开口,那便二万五千两罢。王叔若今日回汉中封地,我着府兵护送,再给王叔一旬的时间凑足银两,府兵们正好五月初护送银两回湖广。如此安排可好?”
汉王还能说不好么,正是要紧的一年,先把林致和这儿应付过去,等回汉中,便是他的地盘,“等林彦文回转,我交代他几句,便回汉中,你的人可有准备好?”
“已备好,请王叔放心。”
长阶里有烛光传来,林彦文与身前那人由远及近。
唐澜因着长久在地牢里,甫一见室内明亮烛火,难以适应,猛地闭上双眼,倒给了林致和细细打量的机会。
瘦如老鹤,鬓角星霜,沈淑容说唐澜而立之年,林致和不信。他虽站得笔直如参木,但双腿却不稳,手脚皆未被束缚。一个人不知时间日月,只有些无规律的饭食,他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
他眼睫微动,林致和移去眼神,便听汉王开口道:“赐座。”
唐澜坐下,缓缓睁开双眼,林彦文为他介绍:“上首的是汉王殿下,西座是巡按湖广的监察御史林致和。”
弄权的,为官的,他们何曾对他有礼过?
人生沦落至此境地,唐澜只可惜这一生只会写字画图念书,许久未用过饭食,身上也毫无力气,如能有擒拿功夫,今日必要舍命与他们相搏。
唐澜便也不见礼,直接拿起小桌上的茶盏连饮二杯,又夹好几块糕点,囫囵吃下。
这一番动作,倒是出乎汉王意料,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尚未磨软唐澜的骨头,依旧这般无礼。
汉王开口道:“林致和,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在打听唐澜的消息,这唐澜如今就在眼前,你可有话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