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_厚方【完结】(78)

  庄敏敬此人年纪,比林致和大,又比钱梁谷小,尚带些气盛,但也不缺圆融,哈哈笑道:“尹父台想来是为着提点我,叫我需得实地勘察了解。虽我也才刚认识沈姑娘一两日,也知她是个不说假话的人,钱兄放心。”

  林致和么,也不是没有意见:“‘散下楚王国,分浇宋玉田【6】’,以此诗观之,可以确知非假。”

  尹复则又嗤笑:“李白说的这玉女汤‘地底烁朱火,沙旁歊素烟【7】’,是个热的,能浇田么?”

  这些日子,尹复皆是愁容满面,若朴见他今日面色松动,也乐得陪尹复往来几句戏言,笑着回他:“父台有所不知,这泉有热有凉,热泉露于地表变凉,冷泉入地心则又复热。此去应城,尚有几十里路,一路流来,再沸腾的水也会变冷。”

  “你们俩一唱一和的,谁也说不过你俩”,尹复放下手中茶盏,“与你们这些小辈争,倒显得我没气度,不与你俩多说了。”

  林致和只好回他:“皆为求真,父台指点我们二人,是我与若朴需得受教。”

  “哦?你们二人呐”,尹复又捧起茶盏,斜着眼睛瞥向林致和,“怎么就成‘你们’了?”

  钱梁谷不知其中因由,只以为是若朴这番言语惹尹复不快,忙解释道:“若朴与致和年纪轻,难免直言快语,还请勿怪。”

  尹复看向钱梁谷,那眼神如观猴戏:“梁谷啊,你不懂,我说的话只有‘他俩’懂”,尹复又看向若朴,特意将“他俩”二字咬得极重。

  钱梁谷赔笑:“是我不懂,总之你不要怪他们就好。”

  庄敏敬虽也不懂,但他不愿多嘴,毕竟,他确实真不懂啊,插不了嘴。

  落照时分,几人将要分别,庄敏敬又说前日调解过两个茶农的田产纠纷,给他送来好些茶叶,县里喝不完,如今趁他们几人来,各分了去。

  因着这茶叶,他们那几人一时又得讲些废话,钱梁谷却将若朴叫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若朴,不是我说你,你,你可得上点心呐。”

  若朴一头雾水,懵懵发问:“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难道有何不妥?”

  “不是你说过些什么,尹复他可能只是觉得你不该卖弄罢了,这倒是没什么”,钱梁谷见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开口提点,“我问你,马六怎么教你的,上官在你身旁,你该做什么?”

  若朴只好仔细回忆:“自然是上官问什么我便答什么,他吩咐我事情,但凡不涉及大是大非,便该立马去做。”

  “唉,不是说这个”,钱梁谷敲打不成,只能直言,“你不给他端茶倒水便罢了,怎么还叫致和给你倒茶呢?”

  “有么,我怎么没注意到”,若朴惊觉,她的杯子总是满的,“也许是他倒错杯子。”

  “不会,他也给自己倒过。总之呀,你得注意些”,钱梁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车马皆已齐备,林致和安静等待,尹复虽不着急,但也有些无奈,“有什么话值得说这么久,还没说完。”

  钱梁谷似是感应到尹复催促的目光,“他们在等你,我只说最后一句话,务必上心,务必谨慎对待”,见若朴还在思索,又加上一句,“你莫要以为我这番话,是苞苴竿牍【8】之类的小夫所为,须知凡事皆在微末处,你需得对致和尽心。”

  “谨遵教诲”,若朴无有不应。

  作者有话要说:

  【1】烧木鸣鼓求雨之法,出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天旱,燃木崖上,推其灰烬,下秽渊中,寻即降雨。常璩曰:县有山泽水神,旱时鸣鼓请雨,则必应嘉泽。

  【2】迎龙观这座道观系本章 剧情需要,虚构编造而成,湖北省荆门市京山县没有这座道观。

  【3】格式参考《祈雨迎张龙公祝文》,为苏轼在元祐六年十月二十五日为颍州祈雨所作。另有《送张龙公祝文》,作者能力有限,写不出来送龙公的祝文,只能写出一篇。《祈雨迎张龙公祝文》原文:

  维元祐六年,岁次辛未,十月丙辰朔,二十五日庚辰,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苏轼,谨请州学教授陈师道,并遣男承务郎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昭灵侯张公之神。

  稽首龙公,民所祗威。德博而化,能潜能飞。食于颍人,淮颍是依。受命天子,命服有辉。为国庇民,凡请莫违。岁旱夏秋,秋谷既微。冬又不雨,麦槁而腓。闵闵农夫,望岁畏饥。并走群望,莫哀我欷。于赫遗蜕,灵光照帏。惠肯临我,言从其妃。寿羽舞雩咏,荐其洁肥。雨雪在天,公执其机。游戏俯仰,千里一麾。被及淮甸,三辅王畿。积润滂流,浃日不唏。我率吏民,鼓钟旄旗。拜送于郊,以华其归。尚飨。

  【4】景陵,如今湖北天门市。天门古称竟陵,明代称景陵,本文以景陵为准。地名沿革出自潘新藻著《湖北省建制沿革》,湖北人民出版社1987年2月第1版。

  【5】出自唐代陆羽《六羡歌》,原诗: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西江水,即如今的天门河;竟陵城,即如今的湖北省天门市。西江水源头在京山的某处山泉。

  【6】【7】出自唐李白《安州应城玉女汤作》,原诗较长,不摘录。安州,如今的湖北安陆市;应城,如今的湖北应城市。

  【8】苞苴竿牍(bāojūgāndú),意思是指携着礼物带着书信,去探访人,指行贿请托。出自《庄子·列御寇》。

  第65章 你这么好,我不会同你生分。

  话是那么说,可林致和要这么做,她又能如何。

  一上马车,林致和便递来个软枕,她推辞:“你自用便可。”

  自上次延请谢珠儿诊治后,他特意学过些“养身”之法,因着马车颠簸,久坐伤腰,故特意备上软枕,不过只有一个,“还是你垫垫腰罢。”

  若朴语气坚决:“多谢你,但确实不必,我坐着还好。”

  尹复夹在中间,倒不觉为难,只觉好笑:“她不用,致和你便自用,别空举着,仔细些,小心一个颠簸,闪动筋骨。”

  这,林致和无奈道:“来时匆忙,只备着一个,若朴是女子,便先紧着她。她既不用……”

  “那便我用”,尹复直接拿过林致和手中的软枕,又转向若朴,“钱梁谷对你说过些什么?”

  “钱知县他”,若朴斟酌一番,“他没说特别的,就说让我办事上点心,平日里谨慎些。”

  尹复呼出口长气:“恐怕不止这些吧,钱梁谷方才不是说你不说假话么,我看未必。”

  若朴此言,倒不是假,只是没说齐全,不得已又解释道:“确实是这话,还有些别的不方便说。”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尹复在这难得的间隙里,以调笑他二人为乐:“真是奇怪,怎么那茶喝得,这个枕头就用不得。”

  若朴被戳中心思,很有些尴尬,怎么他们都发现了,她却毫无知觉,只能调转话锋:“父台定也有些累,不若休息一下?”

  “欲盖弥彰,我说对了吧”,尹复又转头朝林致和笑,“都说钱梁谷是个人精,我怎么没发现呢,致和你怎么看?”

  林致和能怎么看,经尹复这番提点,他已然明白钱梁谷说过些什么,只好回尹复:“梁谷兄有他的想法,若朴自也有她的考虑,想来若朴也不一定会被梁谷兄的想法左右。”

  尹复将那软枕调整成最合适的姿势,又问林致和道:“那你怎么想?”

  “我”,林致和倒是不掩饰,“我不曾改变我的想法。”

  尹复忙拿眼去瞧若朴,却发现她已闭上双眼,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不由翻出个白眼,摇摇头,暗在心中道:这些年轻人,怎么还不如我一个年老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林致和也只是笑:“这几日也都累了,父台你也歇歇罢。”

  尹复又拿出那软枕,其实他不过做做样子,压根没有用,递给林致和,又朝若朴的方向使个眼神,林致和会意,将软枕塞在她后腰。

  至于若朴么,她真是累极,故而没有任何反应。

  尹复却是腹诽,这几日都是差不多的事,这沈若朴不过昨日不在,怎就这般累?也罢,倒不必叫醒她,她醒来自会发现。

  不过呢,林致和倒没给她这个机会,将将到宜南,林致和瞅准机会抽出软枕,复又递给尹复,却只换来尹复瞪着的双眼。

  “你”,尹复压低声音,可还是接下软枕,摇摇头,他是真看不懂这些年轻人。

  到三家胡同已是后半夜,只有来兴还等着他二人,“沈姑娘、公子,事情可还顺利?澡具皆已备好,晚间可还需要用灯火夜食?”

  虽已是后半夜,但沈林心中皆想着斋至明日,皆答不需夜食,林致和又接着对来兴道:“我们回来得晚,想必你也等上不少时间,去歇着罢,等会不用伺候。”

  来兴答道:“我这几日不曾外出,无非就是打理院子,备些物资,比不上公子与沈姑娘辛苦”,他虽如此说,但行动不曾作假,言罢便赶紧退下,他已困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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