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与林致和皆不知该如何作答,林彦文便又开口:“你二人来此,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先下手为强,用着天旱的借口,给我下套?”
按理说,话到此处,也不必多费口舌,但若朴还是起身,拜向林彦文,解释道:“先下手为强是怕后出手遭殃【4】,但林知府于此点上确实有些误解,林御史与我来此,只为民众生计,不为旁的。若是为着旁的,我不会来。”
林彦文平复心绪,冷笑着问她:“沈若朴,我是该说你高风亮节还是騃戆【5】?”
“我想我既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愚钝至斯,只是个愿意做点事的普通小民罢了。但,林知府的提点,我已放在心上”,若朴毫不着恼,这番言语反叫林彦文又笑起来。
“二月初九我已对你说过莫管莫理,三月十五我让芳琼转告你今日之后就此收手,你若是放在心上,今日你这是在做些什么?”
林致和已不愿在此多停留,“若朴,我们回罢。”
“留步”,林彦文觑着他俩,语带嘲弄,“致和啊,汉王来信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致和停下脚步,转头道:“请讲。”
林彦文淡淡道:“汉王说,他倒是有些存粮,可供给你五千石。”
林致和问:“他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需你立时离开湖广”,林彦文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此事免谈,若朴淡淡叹气,同林致和一道离开。
沈林二人刚出府衙,便听有个衙役来唤:“请留步,府台说请二人回衙,有一事相议。”
若朴喜不自胜,她就知道,林彦文绝不是那般视民若草芥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左传·庄公十年》,原句为: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2】出自《管子·牧民》,原段: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信庆赏,则民轻难;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彊民以其所恶,则轴伪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
【3】化用,出自张养浩《双调·庆东原》,原曲为:羡麒麟画,知他谁是谁?想这虚名声到底原无益。用了无穷的气力,使了无穷的见识,费了无限的心机。几个得全身,都不如醉了重还醉。
【4】先下手为强是怕后出手遭殃,此句出自古希腊色诺芬著《长征记》,商务印书馆1985年5月第1版,崔金戎译。《长征记》记载古希腊雇佣军受聘于小居鲁士前往波斯争夺王位,但小居鲁士(雇佣军的老板)在第一场战争中即阵亡,希腊雇佣军因此要长征返回希腊。
此句乃克利尔库斯与波斯方面交涉的发言,原句为:因为我知道以往有过一些情况——有些是出于谰言,有些是完全出于猜疑——人们互相害怕,宁要先下手为强以免后下手遭殃,对一些既无意而且也不愿做这种事的人,造成了不可补救的伤害。相信这种误会是通过会商解决,所以我来此并愿指出是你们错疑了。
克利尔库斯,希腊雇佣军的征集人,也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
【5】騃念ái,戆念gàng,楚地方言。騃,形容一个人愚、痴,不懂变通。戆,形容傻、愣。
第68章 人未走,茶就凉;人若远,茶便冷。
故而,沈林二人回转陆宁府后衙,若朴一见林彦文便朝他揖道:“感府台大人高义,沈若朴在此谢过。”
林彦文端起茶盏,却并不答复若朴,只对林致和道:“林御史,你送我的《山市晴岚》实在过于贵重,思来想去,还是还与你罢。”
若朴顿觉心寒,原来林彦文唤他二人回来,是为着割席。
已有个小厮递来方小木盒,林致和并未拆开,只问林彦文:“你可还有它事?若朴与我此次离开,绝无可能再回转。”
林彦文不回答林致和,反是转头问向若朴:“沈若朴,我这里的茶如何?”
若朴如实作答:“没太注意是什么味道。”
她不解林彦文为何要问这茶的味道,只能又拿起她此前用过的那只杯子,还有些残茶,抿过唇齿,细细品过,入喉咽下,回道:“有些花香,初尝有些苦,回味有丝甘甜,只是已经凉透,平添几分清冽。”
林彦文也呷口茶,带着些寥落开口:“人未走,茶就凉;人若远,茶便冷。”
这茶凉得若朴牙根发疼,忽又想起梨苑中的五倍子,对林彦文道:“府台既是牙痛,便应少饮冷凉之茶。”
林彦文听她此言,猛然有些怔愣,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冷笑道:“我从无牙痛之疾,这处的茶,你们轻易喝不到。你们走,我不送。”
沈林二人牵马走远,果真再无人来请,天已大黑,街巷冷清清,心头孤零零。
“我还以为需在陆宁府待上几日,没想到今晚便回”,若朴难免有些失望,就算林彦文不同意,也不必划清界限。
林致和拂落她肩头的残花,柔声道:“今夜不回宜南,就算我们不休息,乌镝与不弃也该好好休整。况且,唐大夫也说过,你需得静养二旬,今日来此虽是骑马,也难免劳累。不如我们明日探过陆宁府四处常平仓后再回。”
歇罢,沈林二人却各有心事。
若朴仍忧虑着,一个多月的干旱已隐隐有成灾之势,若林彦文一语成谶,今年空梅,该如何熬过伏旱?恐致大灾。
林致和虽也担心此事,但他认为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林彦文此处行不通,自还有别处。没有雨水,还有其它水源,何不引水,只是得耗费好些人力物力。
他不明白林彦文说先下手为强是何意?若朴以为是汉王,但若真是汉王,林彦文便不该说她騃戆。若不是汉王,那林彦文说的先下手又是何意?
天明又是忙碌的开始,陆宁府的常平仓有两处,一处在西,一处在东,在东的靠近汉江,皆有看仓老人,因着天晴,斗级们也在忙碌,倒也没有荒废。
若朴见林致和沉思,开口问他:“你可是想巡仓?”
林致和答:“不是,陡然要巡仓难免会打草惊蛇。我只是在想,这些斗级们在忙些什么,连续天晴一个多月,也不必扬晒。”
若朴虽也有疑问,但还是提出个可能:“也许是为着防火。”
林致和又答:“东边的这处靠近汉江,论理取水灭火不难。”
若朴道:“今年水少,所以提前预备着也是应该。”
他二人离这东仓有些近,惹来看仓老人的白眼,这人左眼皮上有颗不大不小的黑痣,赶他二人道:“你二人在此作甚,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若朴有意报上姓名,却听林致和说:“老人家,我们经过此地,听得仓房内有些喧忙,便停留半刻,想看看热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看仓老人也收起白眼,但还是催赶他二人:“你们两个,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一个年纪轻轻的娘子,不去干点正事,在这仓外交头接耳做什么,一看你们就不安好心。可是想着要来偷盗?”
若朴只觉无语,但还是笑着开口:“老人家此言差矣,这仓里不都是我们这些农人春耕夏养秋收的么,我们经过,便停留片刻。若真个想要偷盗,也断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来此处勘探。”
看仓的那人又翻出个白眼:“你这小娘子,满嘴谎言,你说你是农人,倒还算个样子。你身旁这位公子,腰间是色勒库尔【1】所产青玉制成的带钩,头上簪戴的亦是上乘的紫檀木簪,身上披挂的是两广所产薯莨纱,打眼瞧着不显富贵,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哪像个农夫?”
若朴给林致和争取些思考的时间,便又胡诌了句:“我们来走亲戚,自是要穿戴好些。”
“哦,你们亲戚姓甚名谁?”
若朴思前想后,尴尬发言:“姓林。”
“嘁”,这看仓的人发出嗤笑,“你又胡说,这府治所在的街巷,只有知府姓林,难不成你们亲戚就是林府台?笑话,看着你也不像。”
林致和适时开口:“若朴,不必与这人多说,我们走。”
看仓那人不知怎得有些不忿:“早就该走了,哼,平白扰我不少时间,赶紧滚远些!”
从昨夜到今日,似乎这运气着实差了点,这会又平白无故挨上一顿骂。
若朴倒不甚在意,只是担心林致和从未有过这等遭遇,便出言安慰他:“白龙鱼服有豫且之伤【2】,他不知你身份,便有些出言不逊,你不要太在意。”
林致和本就不在乎这些,如今听她这句话,心中更不会有什么不快,“有你所言,我心甚慰。我只是好奇,一个看仓人而已,竟还能瞧出玉与布的产地,木的种类。”
若朴回他:“我听看仓那人说话,不似湖广口音,可能是别处来的,也许曾做过某豪富之家的庄头或是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