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和忙出言解释:“不曾有的事。”
“我这辈子没甚大智慧,唯有一桩,我深知生之艰难。你来此地,也见过些,为农的,一年四季便是农事不停,农时不敢误;为工的,但凡有活计,便是昼夜不停,河工们风雪江干,不曾歇过;为商的,辗转东南西北,餐风饮露,中秋元夕哪有家人相伴。不过都是为着讨生活,生如草芥,活么,便是兀兀穷年,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
尹复又擦过些泪:“又是灾年,我不愿见民众们形瘦骨枯,背井离乡,流浪路途,以致落得个辗转沟壑的下场。”
“我也知父台所言之理,如今各方已都行动起来,若梅雨如期,万事皆还有转圜的余地,还请父台切莫眼泪汪汪苦痛伤情”,若朴说此话并非是责怪尹复,“等会谢世济他们来,岂不是叫他们也都悲切难过。俗语有云,天不亡人,如今尚有自救的法子,故还请父台收泪,且振作些,就算没有雨水,难道就叫我们这些人束手无策了么?”
“致和,你听听,这沈若朴她好狠的心呐,我不过是有些神伤嗟叹,她、她就这般无情地劝诫起我来”,尹复闭上眼睛,自然也将泪藏在眼眶中。
林致和怎能不明白,立马接口道:“若朴她并非是冷情冷意,只是如今父台如此,叫她见之不忍,我们如今还得打起精神来。”
尹复倒也真收起泪:“我也知道,只是一时有些叹世之感,致和啊,你扶我下床。”
摸索到一处小斗柜,拿出份地契与一小袋银子递与林致和:“临老临老,我本想着此年过后便辞官致仕,谁知皇天薄待此地,去年涝今年旱,我全部身家也就这地契并三十两银子。致和啊,我今日便交给你,虽是不多,但也够买几石粮。”
林致和自是推辞,再三解释,尹复依然是不肯收回。
若朴见他二人如此,只好搬出谢世济:“谢县丞吩咐伙夫熬煮汤药,我且去看看。”
若朴一走,尹复才说出心里话:“致和,你可是嫌这地契与银两太少了些?”
“并非,钱一事,父台还请放心,目前已有些办法。父台且放宽心胸,好生将养,事情交予谢世济,必要时主持大局就好。”
谢世济也不知去了哪里,但那药是已熬好,若朴端来时,尹复已将地契收好,那三十两银子,林致和再不能推拒,故只能暂且收下。
若朴殷勤奉药,尹复也是真个倚老卖老,火烧眉毛,竟还想着要调笑他二人:“若朴啊,若今年春上还能来场好雨,尚还能有收成,我也算死而无憾,只一件事,我不放心。”
“尹父台直言便是,若我能出一份力,必尽心而为”,若朴不疑有他,忙接口答话。
尹复轻轻搅动滚烫的药汁,热气氤氲他眼,激得他又涌出泪:“这事啊,确实也离不得你。只是我说开口,你可别恼我。”
“但说无妨”,若朴微笑着回他,心道只别是身后事就行。
“我啊,还想见你与致和二人成就一段好姻缘。他爱重你,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二十四岁的监察御史在本朝也是少见,我看他家资也颇为丰厚。我瞧你与致和,心有灵犀,若有一日比翼双飞,岂不妙哉?”
林致和有些沉默,尹复不是方才还说着家国民众,怎么此刻就撮合起姻缘来,虽然他很支持。
这话临头一棒,打的若朴猝不及防,若放以往,她定然直言相拒,如今么她仍是要拒绝,只是不能那么直白:“现下最要紧之事,乃是缓解旱情,减些灾伤,我没想过这些,父台还是莫要开我玩笑。”
若朴想的是,此事一毕,林致和的身份不会再隐藏,到那时节,尹复也不会再发此问,不如先糊弄过去,再拖拖便好。
尹复喝罢药,因着眼前的话头,竟也不觉苦,笑着叹道:“唉,你瞧你,干正事与考虑你个人的事又不冲突,难道做正事,就不能有个爱人陪伴着你,与你说些窝心话?你得知道,这世间兆万之人,像你二人这般的,却不容易碰见。”
这话反叫若朴不解:“我二人如何?我瞧着我与他与常人一样,也没多长一只眼,或者多条胳膊多条腿。”
尹复颤颤巍巍地坐下,带着些嗔笑:“不开窍得很,我说的是这个么,我就不信你就这般傻,不懂我方才何意”,又转头吩咐林致和,“致和,你表个态。”
他尹复今日是要借着病重的可怜之状强压他二人定下诺言么?
两相对望,他瞧见若朴脸上的表情,有些戏谑的笑,亦有些淡淡的愁,她不过是眨下眼睛,就晃动得他心神不定,竟开口反问尹复:“表什么态?”
“可会有李益之疾【1】,会否动辄二三【2】,又或者始乱之、终弃之【3】?”
瞧这尹复,越说越离谱,若朴不愿让他二人在此问题上纠结,正欲开口阻止,却听林致和泠泠开口,声如玉石落泉:“如能得你一时顾盼,便是我一生之幸。又怎会有它心,还请勿疑。”
她真不知他们一个两个,都在发什么疯,对林致和道:“若我之心已定,何需叫你立誓?尚有急事在前,我无心考虑这些。不是说先写好奏疏么,我去取纸笔来。”
若朴说完便出了房门,往外间寻纸笔。
空留林尹二人面面相觑,“致和,你说这……”
林致和早就不似此前,因着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便不能自已,如今的他,心中只有一念,无论多少岁月,他都愿意等着她,又怎么会因这一次而黯然神伤呢?
“若朴说得不错,有事在前,不好耽于儿女之念。”
尹复听林致和言罢,他不明白是他自己拎不清,还是沈、林二人皆不解风情呢?
作者有话要说:
【1】李益之疾,出自《旧唐书·李益传》,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怀疑妻妾,家暴,乃恶疾。
【2】三心二意,对爱人不坚贞。
【3】始乱之、终弃之,乃玩弄感情的恶行,出自唐人元稹《莺莺传》,原句为“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
第70章 这般惊怯的眼神,他也曾见过。
可当他转眼瞥见桌案上搁着的笔墨纸砚时,不由皱起眉头,又是叹息:“那处不有纸笔么,她怎么就没看见?”
林致和么,步至桌案前,将那些纸笔收拣妥当,转身问尹复:“可有地方暂放?”
尹复本还在怀疑自己的判断,见林致和一番动作,恍恍然似有大悟,原来并非沈、林二人不解风情,而是他自己不能品悟。
只这尹复又有些狐疑,他没见过那沈若朴对何事有过畏惧,为何这姻缘之事不敢宣之于口?这林致和,方才也大大方方表过态,倒也不是只锯嘴的葫芦。
尹复指了指西边的一处小柜,“那柜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怎么,怕若朴难为情?”
林致和只是笑笑,她忽略这些显而易见的纸笔,他只觉可爱,只在心中思量,她什么时候可以不忽略他的心呢?
“怎么不说话”,尹复还欲追问。
“若朴来了”,所以林致和不作它答,当然,他亦不知该如何答复。
林致和在笑,若朴不知他为何直愣愣地瞧着她发笑,只好避开他的目光。
可这动作落在尹复眼中,却变成含羞的闪躲,这般惊怯的眼神,他也曾见过。
那是个遥远的午后,连日光也带着锈色。
尹复二十八岁甫中进士,便前去拜访吴中叶家,他于二十三岁时与叶家长女叶修鸾定下亲事,只他一直没有功名,不曾成礼。定下迎亲日期与事宜,他那岳丈便说去后院叫修鸾来相见,他嘴上应着好,心中却是紧张。修鸾与她小妹就躲在屏风后,身影掩映在那丛工笔牡丹后,他不敢抬头看,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尹复不记得等了多久,那日似乎过得很慢,只记得他悄悄抬头时,霞光明暗,一如修鸾的双眼,明灭在倏忽之间。修鸾又迅速转身离去,由他那位岳丈领来,他还记得他与修鸾说的第一句话,“可有吃过饭?”
修鸾却没答他,只有她压低的笑声。
尹复常常悔恨她与他只有二十来年的相伴时光,若是那五年没有虚度……
故此,尹复总担忧着沈、林二人蹉跎青春岁月,但他又听见若朴说:“纸笔已取来。”
执笔,尹复怀其妻,念其民,鼻尖心前一时俱都酸软,竟难成书。
若朴不知其故,林致和亦然,交换过眼神,若朴才又开口问尹复:“不若让林御史直接转奏?”
尹复心中虽是苦哀哀,但还有基本判断能力:“不好叫致和写,陈继古上次来时,朝我提过一嘴,说是致和与布政使向来有些龃龉。既是如此,便还是若朴你来写。”
若朴有些迟疑,尹复又开口道:“好姑娘,这个也不要紧,虽说未经府衙,亦未得布政司复核。可你们也去找过林彦文,他摆明了不配合,如今也是无可奈何。我来说,你来写。落我的章 ,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