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怕淑容他嫌我有老人味”,尹复这会儿又破涕为笑。
林致和又道:“那父台且先收泪,不然她二人来此恐要多想。”
故而淑容来时,尹复便先一步开口:“淑容啊,我这老头能有你奉药,这辈子也值了,只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儿啊。”
淑容见尹复眼中含泪,也不知他是忧是悲还是感动,只好问他:“外间风大,恐是被尘沙迷了眼睛,不如我去打些水擦擦眼?”
尹复听她温柔相问,又顾及着自己,扯出个风沙的由头,心肠皆都更软了些,越发不愿叫她忙,只说要她先坐下,等谢世济来告诉她何处取水煎药。
这话一停,这地儿安静地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
若朴不欲多待,忙对尹复道:“我还需收拾行囊,便先走一步。”
“欸,若朴你慢着点,我还有个事要问你”,尹复出言拦她。
见尹复又挤出个促狭的笑,若朴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明明方才还要哭不哭的,怎么这会又要捉弄起她来,但也只能装作恭敬的样子,又想着言多必失,便只开口回他两个字:“请说。”
尹复心道你还给我摆起架子来,今日定要叫你臊皮,面上挂着些愧怍,开口道:“那会儿我不是有意呵斥你,只是迫于情势,若我不喊住你,我怕你与他们缠斗起来,打不过那些人呐。”
“我知,父台不必特意解释”,毕竟尹复赞她有勇有谋,要想得句他的好话,可不容易,况且若朴也不愿两村人误以为县衙偏帮某一方,拦下那棍子后也该及时回撤。
尹复微微一笑,眼里露出些精光,又开口问她:“那你既是知道,怎么回来不站我身旁,要站到致和身边去?”
作者有话要说:
【1】鞫谳,jūyàn,指古代司法审判。
第74章 我就是特意到你身边去的
说实在的,若朴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她转头见林致和身侧有个位置,便往那儿去,这能有什么事?
尹复这话真令人费解。
只是这沉默落在尹复眼底便成心虚,林致和也欲为她解围。
林致和说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想来我那处有些树荫,所以往我身旁来。”
尹复在问她沈若朴,他林致和答什么话,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才不要进尹复的圈套。
若朴哼出息气:“其实我根本就注意什么树荫不树荫的,我就是怕父台那会儿要是晕倒在地,我可扶不住你,便让林御史靠你近些,教他来扶你。”
尹复在心里暗骂,这牙尖嘴利又冷漠无情的家伙,怎么学不来淑容半分的温柔与善解人意,但还是挤出些笑:“你说的有道理,毕竟你这么瘦,哪能扶得住我?你呀,平时还是得多吃点。”
“谢父台关心,我一定多加餐饭,再有下次一定扶好父台,不往林御史身边去”,说完这话,她也随尹复一同笑起来。
哼,尹复在心中轻嗤,倒要看你等会儿笑不笑得出来:“姓沈的关公【1】你莫笑,我看呐,你不需要多吃饭。”
若朴本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这会气氛松快起来,淑容与唐澜之间倒也不尴尬,若朴也乐得与尹复逗趣,故作高深地问:“哦,不知何解?”
尹复问她:“那田娥邀你去她家吃饭,你是去还是不去?”
若朴真不知道尹复在想些什么,怎么突然说起田娥来,但她向来不会刻意伪装,直言道:“想来田娘子也不过说句客套话,我并未当真。”
“这就是了,你说不往致和身边去,可还是去,你如今不正站在他身侧?当面对田娘子说多谢,如今又说不当真。我看呐,你这是‘食言而肥’【2】,哪还需要吃什么饭、用什么佳肴美馔?”
天地可鉴,她都已经要拔腿出这地儿了,是林致和非跟上来,可是若她此刻立马离林致和远些,反而太刻意。
原来这尹复是在这儿等着她,不过她可不会如他的意,开口回尹复道:“不过我双十年华,还是想着得苗条些,既不食言也不食饭,可不能辜负了父台嘉言。”
她说完便撞开林致和的肩膀朝外走去,朝尹复笑:“自是要离林御史远些。”
尹复见淑容与唐澜皆都发笑,又见林致和也跟着出门,不由叹气,他怎么就说不过她?
不过淑容早已习惯,开口安慰尹复:“父台无需担忧,若朴有她自己的主意,若是她无意,恐天上的月老下凡也劝说不得,若是她有心,就是剪缘使来也断不了他二人的红线。”
沈、林二人已离去,唐澜虽还愿与淑容待着,只心里那股涩味压不住,不若他也早些走?唉,只得如此,唐澜请辞道:“父台,某还有事与林御史商议,便先行一步。”
面对淑容,唐澜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揉成一句:“淑容,我,我如今很好。”
只因已见到你。
“唐先生慢行”,纵有满腹心思与愁肠,淑容此刻却也说不出一句,何况尹复还在一旁,那一只小香袋也送不出去,也罢,日后、日后,总该能有机会。
煎药奉药,又照尹复意思替他拟了些文书,尹复不由称赞,淑容你这字果真不错,果真人如此字,清雅秀丽,淑容只答父台过奖,没再说些旁的。
窗棂间透来些余晖,落在纸上,这柔和的光尘之色无处遁形,恰像唐澜今日麻衣素服,又像若朴收到的那颗糖。
只那糖还在若朴衣襟处放着,被心口的热度捂得发软。
却说午间林致和跟着若朴回三家胡同,他笑着同她说话:“我本也是要回来的,反教尹复误会。”
若朴回望他一眼,取出那糖抛向林致和,“尹复没误会,我就是特意到你身边去的,你是不知道,他那拐杖上还包着铁,我怕他一个不顺心也朝我挥那拐杖,我可受不住。再有,我讨厌他总爱在一旁起哄,几十岁的人,还不如十几岁的小子们沉稳。”
“哈哈哈,你放心,他顶多做做样子,不会真个伤着你”,林致和紧紧攥着那颗糖,“若他来真的,也是我在前头,你且放心,日后也得安心。”
“嗯”,她回他一个字表示认可,但她并不完全赞同,“不过尹复倒是提醒了我,你身边虽有树荫,可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多少人匿在阴影处?想来在你身侧总是要比站在太阳底下危险得多,不过我倒是不害怕,你呢?”
于若朴而言,心有明镜,有何可忧?
林致和也不掩饰:“只要你安好,我亦无所忧惧。”
若朴又问:“你可知我是谁?”
这话并不是若朴第一次问林致和,他想过片刻,方答:“是沈若朴。”
“我沈若朴,一小民尔”,她笑着回他。
小民、小民,此刻的他无需过多揣摩,他想,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有此问。
手中的糖还带着她心头的温热,连带着他的心也热起来,他又对若朴说:“前日写的信已封好,我还有一物要交予你,且随我同去,可好?”
他二人闹着笑着一道前行,只那唐澜离了县衙往何处去?
早间林致和已预先付过薪银,唐澜有意为淑容置办些物什,可叹这人到而立,少年时见惯珠玉珍宝,如今千挑万选,堪堪入眼之物也无力购得。
虽则他格调品味皆是不俗,可掌柜们见他衣着寒酸,只翻出些鄙薄的白眼,唐澜倒也不恼不羞不卑,既是买不起,那便买不起罢。
逡巡一个时辰,遇着个文房铺子,买不起珠玉,倒还能购置些墨彩笔绢,买的不多也不精,不过百来文钱。折回三家胡同的一爿小院,这地方,邬霞他们也住过些日子。因着南下购粮之事,林致和便吩咐仆役们收拾出来与唐澜暂住。
展绢研磨,上次作画是什么时候?恐还是上次那幅观音图。
时隔几年,技艺不曾生疏,又因着人生际遇的波折,此刻竟挥笔立就。
墨迹未干,忽有人来唤,是来兴请他去用饭,那便去罢,正到那影壁处,恰撞见淑容也往里来。
福过一礼,来兴早已得过林致和的叮咛,此刻也乖觉开口:“小的先行一步,唐先生得空了往后院去便可。”
影壁后,人对立。
“今日天燥,我见先生热出汗来,匆忙之间缝了方帕子,还望先生莫弃”,淑容边说边将那个小香包递给唐澜,那帕子便装在里头。
“淑容,多谢你。”
哪还需要谈什么谢不谢,“唐先生不必客气”,淑容几番欲言又止。
唐澜便问她:“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对我讲来,我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于淑容而言,难的不是开口言语,“唐先生此去荆州,不知可还会回宜南?”
“因着沈姑娘救我一命,故而今日清晨她来找我时,感其恩义,我便任凭林御史差遣,又何况为着救灾,我不会推辞,此事你不用担心。至于你问我回不回宜南”,唐澜将那香包放好,下定决心,“我想教你知道,你在何处,我便往哪处去。只要我如今发带霜,身无银,我只怕我不能供你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