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小,让本就密集的人群更加密集,有好几个人甚至光明正大地讨论起来。
“小树,别说了!”小清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场上来的都是勋贵人家, 她们这种小小侍女根本得罪不起。
夫人尚且有在巡检司当差的夫君庇护, 她们可什么都没有,一旦被那些贵人抓去,只有死路一条!
名为小树的侍女不服气地瘪嘴,袖子传来强烈的拉扯感, 她只好闭上嘴巴。
她只是为夫人难过,明明夫人什么都没做,这些人凭什么这么说她!
梁浅秋平淡无波的视线动了,耳边的嘈杂声退去,她看到身旁的两个女孩惴惴不安的神情,小树脸颊气得通红,眼角含泪,另一个女孩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是第一次知道小树的名字,在两人被派遣过来之前,她对两人没有任何印象,在小树开口前她也还是没印象。
蛛果和沐水从早到晚、从年初到年末地伺候着她,两个贴身侍女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剩下的侍女她不常使唤,也就没记她们的名字。
现在想来,她有多久没接触过新事物了?在她嫁给温允知后,她一直待在温家的一方小天地逃避。
只要嫁给温允知、只要不出门、只要宽宏大度、只要当个沉默的哑巴,她就不会再受伤了。
这些她从前奉为真理的东西,在这几天的作用下隐隐崩塌。
她什么都不做就会安稳吗?
不会的。
即使她变成温顺的、不会表达、只会劳作的畜物,也迟早有一天会被主人家开膛破肚吞吃入腹。
他们在她生前享受她无私的劳作,在她死后享受她美味的躯体,她从生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存活的意义。
她便是这样活着的吗?梁浅秋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活成这样。她一开始只是想逃离梁家,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温柔体贴的竹马哪里都好,满心满眼都是她,会逗她笑、会在她伤心时安慰、会在她开心时跟着一起笑……
经历的种种她数都数不清。
可现实和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欢声笑语从来没有降临在她身边,有的只是孤零零的烛火和空荡的床铺。
有个贵妇人见她愣住,愈发大胆起来,脚步前移来到她的身边,话语还未说出口,肩膀处传来一股大力,她被推得后退几步,睁大了眼看梁浅秋。
“你们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梁浅秋收回推人的手,没看那贵妇人一眼。
小树张大嘴巴,又呆呆地合上:“是,夫人,我相信您……”
小清的眼睛瞪得比那位贵妇人还要大,她磕磕巴巴开口:“……谢谢夫人。”
“今日之事我懒得追究,你们最好也闭上嘴,不然……”威胁之意不言而喻,梁浅秋的丈夫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如果她开口,他们肯定会受到惩罚。
她今天怎么回事?!
以前不是惯会忍气吞声吗?他们不过是做了和以前一样的事,干嘛突然反抗啊!
有人怕真被祸及于身,连忙带着侍女走了,剩下的人左右看看,脸上皆是不服气之色,触及到她的眼睛,最终还是四散开来。
梁浅秋深吸一口气,打算去找找绣球花,那日梁震天的话提醒了她,不管他是装深情还是想恶心她,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绣球花是典型的夏花,裴燕飞生前很喜欢,她骨子里是个迷信的人,绣球花圆润似球的外表和梦幻般的蓝紫色调,都让她觉得这是带有好寓意的象征。
梁浅秋在温府院子里种下的紫藤萝花期比绣球花早一个月,她怕自己看见绣球花伤心,心中却又想睹物思人,这花还是温允知一手提议的。
紫藤萝和绣球花颜色相近,花期相近,是最好不过的替代品,既不会让她看到就难过,也能起到一个怀念的作用。
梁浅秋还未抬脚,对面先来了一个笑意盈盈的女人,她面带惊喜:“你是浅秋吗?是我啊!”
“你还记得我吗?”女人心急地询问。
梁浅秋看了又看女人的脸,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想到最近自己的记性变差,也许是在被她遗忘的记忆中见过,她抿唇:“抱歉,我确实想不起来了,近来记性实在差劲,绝非故意为之。”
面前的女人不像是带着恶意,梁浅秋暂且没对她有什么偏见,故而说话也是好声好气。
女人的面容一下子愁苦起来,她眨眨眼睛,看上去万般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好吧,没关系,毕竟我确实不起眼,你不记得我也很正常。”
梁浅秋哑然,她的穿着打扮可担不上“不起眼”,颜色亮丽、华丽富贵的衣服,别满了珠钗的头发,无一不显示出她的身份。
她在打谜语,想让梁浅秋主动想起,可她真的记不得自己在哪见过她。
女人唉声叹气,微微嘟起嘴唇:“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本来想让你猜的,看你实在猜不到,我还是告诉你吧,免得你猜得头疼。”
“我叫沈之双,小时候和你是邻居,我们还在一起玩过几次呢,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
沈之双嘟囔着,眼睛亮亮地看她:“我小时候可喜欢你了,你长得好看,性格又温和,小小的一个站在那里,让我觉得可怜又可爱。”
邻居?可她的邻居只有温允知啊?
梁浅秋猛然停住,她想起来了,在她娘眼睛伤了后,她七岁之前,她是在北边的边陲小城生活的。
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堪,她只能记住裴燕飞痛苦的样子和梁震天的疏离冷漠。
“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梁浅秋又道了一次歉,“不知沈夫人找我何事?”
她看出沈之双扎的是出嫁后夫人的发髻。
“你怎么这么生分,”沈之双委屈撇嘴,“突然见到儿时好友,就想来和你说说话嘛,哪有什么事!”
梁浅秋不适应和人这样热切的交流,作为她最亲近之人的温允知也只是黏着她,不会这样直白的指责她。
说是指责,力度却又软绵绵的。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沈之双见状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主动开口搭话:“我看你好像要去哪里的样子,我们一起去嘛,正好搭个伴,不然多孤单啊!”
梁浅秋被她拉着走,有些招架不住,无奈告知她的去向。
“绣球花?”惊喜的声音从沈之双口中发出,“我们真是太有缘分了!你知道吗,我想看的也正好是绣球花。”
“看来是上天让我们重逢,即使没在这里看到你,也会在那里看到你。”沈之双开心地喟叹。
“嗯,很有缘分。”梁浅秋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顺着她的话说。
去的路上沈之双叽叽喳喳个不停:“说来我和丈夫相识也是一场这样的天降缘分,今日来百花宴也是一时兴起,我身体不舒服了好几日,今日却奇迹般的好起来,想来这都是为了和你重逢!”
梁浅秋听着不自觉露出笑容,沈之双注意到后讲得更多。
“我夫君去办事了,他真是个扫兴的人,说好陪我逛的,又临时走开,真是让人讨厌!”
“……我丈夫也是。”同样的境地让梁浅秋感同身受一瞬,她跟着小声抱怨。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温允知总是在她表述之前就察觉到她的心思,替她安排好一切,绝不会让她操心一点。蛛果和沐水也不会和她聊这些,顶多和她讲讲京城的趣事。
梁浅秋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泡进了她最爱的冰雪冷元子汤里,浑身都很舒服。
这种舒适没让她体验太久,她在绣球花旁见到了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想抬脚离开这里。
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她来看绣球花,卢慧云也带着女儿和那两个讨厌鬼来看。
看到她卢彗云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二弟妹,我真不知道你会来看绣球花,我以为允知和你待在一起,你们会去看紫藤萝……”
卢彗云记得梁浅秋在家里种了紫藤萝,就下车这一段路,温允知又离开不说,她突然跑来看什么绣球花!
经历昨日那一遭,她被狠狠下了面子,根本不想见到梁浅秋这个罪魁祸首。
早饭吃得赶,大家都没说话,马车又是分开坐的,都这样躲避了,竟又在这里遇见了。
梁浅秋冷淡开口:“绣球花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啊……这样啊。”卢彗云讪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说什么?
沈之双看了一场好戏,看着表情变换的卢彗云,她慢悠悠开口:“你好像很不情愿和浅秋一起赏花?”
怀中抱着精致老虎布偶的温含玉不乐意了,仗着自己年龄小,眉头一皱:“你怎么如此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二婶婶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