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在春日发芽,在四月彻底成熟,而秋娘的母亲没等到下一个柳絮时节,她在冬日病倒,彻底迈向死亡的怀抱,留下本就孤独的女孩。
画面一转来到葬礼,温允知看到披着白布的女孩麻木地站在棺材旁,而他和父母哥姐站在最外层,小少年努力踮脚看她,和她隔着人群对视。
房梁上挂了许多白布,小镇上的邻居能来的都来参加了,哀切压抑的哭声传满整个屋子,衬得小小的女孩更加不起眼。
她的父亲站在棺材前一本正经地哭着,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女人紧紧握住自己儿子的手,侧头对儿子嘱托着什么。
没人管梁浅秋。
温允知很想上前,可他只是个看客,什么都做不了,能做事的那个他也只能站在外围干着急。
画面再次变化,场景变成喜庆的婚房,已经长大成人的少女恬静地坐在洒满有着好寓意果子的床上,身旁是相伴的侍女。
温允知认出那是沐水,他对沐水感觉不好,大概是气场不合,他总觉得沐水怀抱着不好的目的来接近梁浅秋。
成婚后他的约束没那么多,安排了一个新侍女给梁浅秋,美名其曰逗她开心,实则是为了她的安全。
床上少女的婚服很简单,艳丽的红色外袍上只缝制了几朵金花,并不精致。没人教她该怎么缝,买件现成的又太掉价,好歹没缝得歪歪扭扭让人看笑话。
没多久,新郎进来了,沐水自觉退出去,房间里安静好一会儿,新郎才颤.抖着手红着脸掀开盖头。
两人轻轻对视,盖头下的少女笑了,于是他的脸愈发红。
他和她坐到桌前喝交杯酒,喝完发誓这辈子会对她很好,少女被他的话逗笑,脸蛋红红地回看他。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温允知没再看,他穿过房门站在外面,这时的地还是泥土铺的,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把土踩得都陷下去一层。
新婚夜他是特意把鞋清理了一番才进去的,他不想让心爱的女孩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温允知和梁浅秋在秋天成的婚,她的母亲在春天到来前的冬日离开,他便想着避开这两个季节会让她好受一点,可夏季太热,剩下的秋季又恰好能和她名字对应上,简直是一举三得。
梦中的天空在下雨,天很阴沉,不时闪过惊雷,霹雳吧啦地盖住一切声音。
温允知伸出手掌,雨滴从他的手穿过点落在泥土地里,明明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却像身临其境般闻到了泥地被打湿后散发出来的腥味。
这种味道很神奇,一旦开始嗅闻就无法止住。
又是一道惊雷闪过,温允知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静很大,一旁看书的女人忙放下书来看他。
“允知?”梁浅秋离得很近,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冲散了温允知在梦中闻到的腥味。
温允知抱住她,闷闷道:“没事,我只是做了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您娘家妹妹找。”
梁浅秋看着自己怀中的男人无奈叹气, 她着实没想到,温允知都这么大的人了,做恶梦还要人抱。
腰肢被紧紧箍住, 梁浅秋正要挣开, 颈处的一丝湿热成功让她怔住。
他……哭了?
梁浅秋惊讶垂眸, 试图从男人脸上看出什么, 可他把头埋住不让她看。
她有点好笑地开口:“允知,你梦到什么啦?说给我听听可以吗?”
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稚儿, 偏偏温允知最吃这一套,他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抬眼看到对面的布置, 又是心中一梗。
和狭小的婚房不一样, 这里明亮大气,到处都充满了钱财的气息, 窗户撑开了一半, 有微风灌进来。
清新的空气在房间里流转, 以及抱住的梁浅秋身上的香气, 温允知慢慢开口, 却不是告诉她实情。
“梦到你我刚成婚那会儿,那时我们还住在江南,屋子好小一间,你也不嫌弃, 此生能有你相伴, 何其有幸也。”
……不是恶梦啊。
真的有如此令人动容吗?
听他这么说,梁浅秋无法给出回应。
……她记不太清那时的场景了,年少的时光对于她来说是灰暗又孤寂的,即使能见到温允知, 得到片刻的欢喜,但她大部分时辰是孤身一人。
独自安寝、独自用膳、独自嬉耍。
沐水自认为是下人不肯和她同桌而食,顾及着她的安全也不肯和她一起玩,同塌而眠更是不可能。
况且沐水有父母,她怎么能去拆散他们一家人呢?
两者强烈的对比下,她对温允知更加依赖,想见到他更多、更长时间,她贪恋于那一点温暖。
梁浅秋顿了顿,笑着说:“那时的场景确实令人欢喜呢。”
“允知这觉睡饱了么?”她侧头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取笑道,“太阳都快落山了。”
“饱了,特别饱。”温允知放开她,正经坐在床上,“秋娘在我睡觉的时辰里一直在看书吗?”
“倒也不是。”
梁浅秋终于得以脱身,第一时间往一旁走几步,听他这么问,她颇为苦恼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丝帛展示给他看。
“喏,打算给你绣个腰带的,但针线总是扎错地方,连丝帛也变得破破烂烂。”
温允知顺着她手的位置去看,墨绿色的丝织布上锈了几道大致的线条,空白被填充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针线杂乱,像是主人在发泄。
“秋娘上次给我的香囊还在用呢,不用如此着急。”温允知掀开被子走到她身旁,接过那布仔细看了看,夸道,“秋娘很有耐心。”
梁浅秋轻笑,手腕一转便拿回了布:“做好了再给你。”
她没有向他承诺时间,她的手艺一般,且不想向手艺好的婆母讨教,她也不能确定何时能完工。
“要去院子里转转吗?”梁浅秋将布放回桌子上,侧过身子歪头看他。
太阳挂在半山腰,将天空渲染成一片赤橙的红色。
温允知点头:“秋娘好像已经决定好了要去哪里。”
“去前面的亭子时会经过一片荷花塘,荷花虽未盛开,却能闻到清苦的草木香,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呢?”
梁浅秋说得头头是道,挽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门口守着的侍女同两人问好,她微笑点头。
温允知方才在屋内感受到的风,在外面变得强烈,他和女人的衣摆被风吹起,不断鼓动,期间不可避免地相互摩.擦,搞得两人走路差点绊倒。
梁浅秋和温允知拉开一些距离,笑着问:“现在风实在大,允知还要去看吗?”
“只是风而已,天上无黑云,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可以放心去。”
温允知重新拉住她的手,相携步于荷花池旁,如她而言,池中的确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道和草地被打湿后的腥味有点像,但又没那么重。
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有人来清理照料,荷花池水质呈淡淡的碧绿色,水面干净,能看见池底的游鱼。
因着是即将要盛开的荷花,外面一层花瓣微微裂开一条缝,露出粉红的内里,颜色由深变浅,甚是漂亮。
“秋娘还记得上次信中我说的花吗?”温允知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做干花的师傅寄信于我,说花已制作完成。”
他话没说全,梁浅秋顺着他的话问:“还要过几日才能收到吧?桦城离这里三百多么里,一时半会儿我也拿不到。”
“不。”
梁浅秋意识到什么,心脏跳动速度加快,期待又紧张地看向他:“允知已经拿到手了?”
温允知不再卖关子,从袖口掏出瓷罐递给她:“早上送到的,本想那时就拿给秋娘,可秋娘和友人出去游船了。”
他的话中带有不容忽视的醋意,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热切得让她低下头去。
梁浅秋打开罐盖,小小的罐子里装着几朵晾干的花苞,脆弱如薄纸,她小心用手指碰了碰。
罐子最底下铺了一层石灰粉,花瓣的旁边还撒有花椒,并不能闻到花的香气,但胜在好看。
“现在拿给我也不晚。”梁浅秋合上盖子,“我本以为还要几日,今日却就拿到了,有一种提前见到惊喜的快乐。”
“秋娘喜欢就好,我当初选花时,内心也是忐忑不安的,怕师傅手艺没到位,也怕秋娘不喜欢。”温允知小幅度地松一口气。
这般不确定的模样梁浅秋很久没见过了,实在是有些新鲜。
她心中的不快因为干花消散不少,见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有些想笑,碍于温允知的脸面,梁浅秋忍住了。
她轻咳一声:“允知明日想和我一起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