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宴沿反驳道,“可她明明当上皇后了啊。”
“那跟你的情蛊没关系。”虞时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你的情蛊从一开始就没有炼制成功。”
宴沿怔住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问你,你真的知道悬心草真正的作用吗?”
“当然!”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它是情蛊最关键的一味引子,做成后的蛊虫在两个人的血之间建立——”
“我说的是悬心草,不是情蛊。”虞时晚看着他,“悬心草真正的作用,是通灵。它能让炼蛊的人在幻觉中看见自己最渴望的东西。你采了它,练出来的蛊,能让你自己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种进过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宴沿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又犹豫着无法开口——他开始动摇了。
“所以,你在炼制悬心草的那刻,你让自己看到了你很爱她,为了她的愿望甚至把情蛊种在另一个人身上。但事实上,是你根本就没有做成过情蛊。”虞时晚道,“你以为情蛊是那么好炼制的吗?就算有秘籍也未必能成功,毕竟蛊易制,情难成。”
“但她一定对我是有情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帮她制蛊,更不会在我犯下这么大错后,选择保我。”
“或许吧。”虞时晚道,“不然她的儿子当上皇帝后,她应该会跟她儿子一样,选择处死你,而不是把你流放到这里。”
“但这不是你残害那么多姑娘的理由。”虞时晚道,“我也制蛊,但我看不起你,宴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值得 希望你今后
“不不不, 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是爱我的。”说到这里,宴沿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像是终于在幻觉里找到了最后的落脚处。
他又看见十八岁时候的她, 穿着黄色的裙子, 在阳光下问他——“小师傅,你知道情人坡怎么走吗?”
他没见过她穿婚服的样子,却见到一个个十八岁的女子穿着红色的婚服向他走来, 每一张都是她的脸。
“我看你是沾了悬心草的毒了。”虞时晚看着他,语气很冷静,一双杏眸里折射出冰冷的带着审判的光, “宴沿,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就死去的, 毕竟你让她们死得都这么痛苦。”
说着, 虞时晚借了面具人的剑, 剑柄递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
剑光闪过, 手起剑落。
温热的血溅在石壁上,从她身边擦过。
他的另一只手臂,以及两条腿,都被她手中的剑一一斩断。
宴沿没有叫出声。
他瘫在地上, 像一截被砍去了所有枝干的枯木,只剩下一段躯干。
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因为太痛苦了, 以至于所有的嘶喊都变成了哑鸣。
而他眼前的幻境——那一张张新娘的脸全部扭曲,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她们围着他转圈,包裹在他面前。
他感觉自己快瞎了。
“余生, 你就在这里慢慢爬吧。”虞时晚居高临下扫过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审判式的淡漠。
“你不会再梦见她了。你该在痛苦中慢慢忏悔,对那些被你练蛊的无辜女孩子们忏悔,如果不是你,她们本该是鲜活的生命。”
她提着剑俯视他,剑身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偏过头,不想再看一眼,将手中剑还给了面具人。
“走吧。我们去把上面的瘴气清理掉。”虞时晚朝着前走。嫁裙擦过那些血迹。
“清理掉?”面具人接了剑,看着她,“你不是想用这些瘴气去报复人吗?”
虞时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其实我想过。我想用它来对付东方诀,对付那些背叛我的人。可是这瘴气不会只围着他们转——它可能会飘到附近的村庄,飘到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头上。”
她垂下眼眸,说道,“我不能牵连无辜。”
面具人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出了洞口,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就站在他影子后。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觉得刚才的我……很残忍?”
面具人没有回答。
她像是也没在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我看到那些女孩子的尸体了。她们的血被吸干了,因为生前最后三年,她们的血一直在养着蛊虫。死后了,风干了挂在树上,看不清她们的模样,只看见那一件件精美的嫁衣,像是挂在黑夜里的红灯笼,灯笼上的红色暗沉了,生锈了,可她们还被挂在那里。”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涩,好像差点要哭出来,“我上山的时候没有被控制,也没有昏迷,我看见她们了。”
她的脚步踩在落叶之上,她停住了,看向面具人。
“我会是她们中的一个,也曾会认识她们中的一个。她们没有人是自愿来当山神的新娘的——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为了保护别人才踏入这片地狱的,但这不该是她们的命运。”
她停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其实我也是个卑鄙的人,做事不择手段,更罔顾人伦。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为了报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没有哭,“可我是真的觉得她们不该这样死去。死在别人的一己之念里,死在别人的梦里……我不知道我曾经做的事情有没有伤害到别人,会不会也有人因为我的欲望而跟着受苦。我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
“我很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哽咽了。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一地落叶上,像是筛下来的碎金。
“你没有。”面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她面前,稳稳的、沉沉的。
虞时晚没有抬头。
“我能看出来,你是有良善的人。”他说,“即使会被野心和欲望一时迷住眼睛,但你的心没有你想得那样卑鄙。”
她站在原地,有些愣住了。
晨光落在她的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光还是什么。
“所以,”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不要再说自己卑鄙了。”
“你相信我?”虞时晚却摇了摇头,“可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因为我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就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嗯,我相信你。”面具人点点头。
虞时晚却偏了头,像是躲什么,“不,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说完,她向着高处那瘴气最深的地方走去。
她唯一能说服自己“没有那么卑鄙、还有点良善”的方法,或许就是彻底把这瘴气消除掉。
面具人一直在跟着她。
他离她不远不近,像一道不会出声的影子。
走到深处,虞时晚其实有些倦了,她能感觉到瘴气正一丝一丝地侵入自己的肺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无声地扎根。
她没有再逞强,靠在树干上,从药袋里取出一颗药丸服下。
很苦,但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
面具人向她递来水袋。
她靠着树干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很甘甜,像是刚从哪条山溪里灌的,带着一点凉意。
她喝完,将塞子拧紧,递还给他。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虞时晚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正在消散的瘴气,“其实我是蛊女。”
“但我不是正常接受蛊灵传授的蛊女。我是被诅咒的蛊女,所以我会被自己的蛊灵反噬,还会中瘴气的毒——正常的蛊女可是百毒不侵的。只是可惜,我现在蛊灵碎了。”
“那你想不想修复蛊灵?”面具人问。
“想啊,当然想。”虞时晚道,“哪怕再一次被诅咒,我都想恢复蛊灵。只有这样,我才能用蛊灵的力量,把这里的瘴气全部净化了。”
她的眼神充满希冀,可随后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只有蛊灵的诅咒,没有蛊灵的祝福。我从前也从没想过用蛊去做什么好事。”——她曾经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虞音会用这么强大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而不是让自己手握权力,变得更强大。
“我可以帮你。”身后那个很坚定的声音扶住了她的失落。
虞时晚转过头看他,有些吃惊,随后笑了一下:“你?你知道恢复蛊灵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看向他,有些打量,“我看你灵力法术也不低。可要是帮我修复蛊灵,你的这些灵力恐怕要全部搭进去,而且还不一定能彻底修复。毕竟,蛊灵还不一定认可我这个蛊女。”
“我相信你。”面具人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