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相信我自己。”虞时晚皱眉,有些恼,“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吗?万一我把你的灵力全部吸走了怎么办?”
面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隔着面具,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又温和。
就好像那个人一样。
可她不敢去细看,只是偏过头,呵笑了一声。
“我们才相处几天,”虞时晚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信任我?你就不怕我是骗你,博取你的同情呢?”
毕竟这是她之前最擅长的把戏了。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这是缘分呢?”面具人看向她。
“那我不要这样的缘分。”虞时晚道。
她不想欠别人的。
也不习惯别人对她好。
“那如果我说——”他顿了一下,“是因为你值得呢?”
虞时晚怔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值得”。
她做过那么多错事,背叛过人,也被背叛过。
她算计、她利用、她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过。
在她眼里,她确实值得最好的,她应该值得最好的权利,但——不是一个人的真心与信任。
虞时晚觉得很多东西应该是等价的。
她是可以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人,所以她值得权利,值得高处的风光。
可她从来不是个什么真心的人。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真心的东西。
她不值得这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是被堵住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攥紧了手,偏过头。
“没关系。”面具人的声音很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看向他。
他的灵海慢慢将她包裹。
她忽然觉得好疲惫,好想睡一觉。她在他的灵海中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很淡,很好闻。像是某个春天的竹林里,被风带过来的松木香。
她应该是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记忆中好像也有类似的味道,但是那是青竹一样的气息。
她没有力气去想那是什么了。
她闭上眼睛,沉入了那片温柔里。
等醒来的时候,山间的瘴气已经散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身上盖着他的衣服,衣料上还残留着那种淡淡的松木香。她坐起来,发现身边的地上,放着他的面具。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虞姑娘,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能觉得自己是值得的。
她看着这张字条,感受着体内逐渐被修复蛊灵。
她朝高处走去,设下一道屏障,阻挡这里的瘴气再向下蔓延。
这样,那些村子的人再不会受干扰了。
再也不会无辜的生命要被献祭。
想到这里,她便下山要去找那些新娘,她要将她们安葬。
等到了地方之后,她发现那些被风干的新娘们已经不在了。
她们平躺在地上,面容被盖头遮挡着,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一具一具从树上解下来、摆好的。
每一具尸身旁边都放着一小束野花。
虞时晚蹲下来,看着那些盖头,一朵一朵的野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她看见那些盖头下的手——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残留着苍白的皮肤。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她把那朵野花轻轻放回原处。
她站起来,看向远处——他已经走了,但她知道他没有走远。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平躺在地上、终于被放下来的新娘们,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可以回家了。”
***
虞时晚走下了山脚,黑蛇一直盘在路边的草丛里等她,见她终于出现,止不住地摇尾巴尖,随即就缠了上来,绕着她的周围转了两圈,又用脑袋轻轻蹭她的小腿。
虞时晚看着它,在想,或许其实她也曾被真心对待过,只是曾经权利跟野心模糊住她的眼睛,导致她看不见别的一些东西。
她抬起手,黑蛇低下头在她手心蹭了蹭,乖顺得像一片柔软的影子。
“谢谢你,”她说,“一直陪着我。”
黑蛇点了点头,好像是说,“我愿意。”
又好像是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虞时晚站起来,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很温柔,带着她之前从未给过人的感受。
“带我去看看李姑娘吧。”她说,“你应该能找到她的,对吧?”
黑蛇点点头,俯下身,示意她坐上来。
虞时晚跨上蛇背,风从她耳边吹过,黑蛇沿着泥泞的山路向下滑去,穿过了被日光照亮的树林。路上的瘴气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筛下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坐在蛇背上,风拂过她的衣摆和发梢,忽然觉得脚下的路没有那么难走了。
到了李家村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人。大概是有人远远看见她骑着黑蛇下山,消息早就传开了。有议论声,有好奇的目光。虞时晚没有理会,她从黑蛇背上下来,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穿着旧衣服、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
李小岚见到她,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像是不敢确认。
虞时晚向她走近。
“真的是你吗?”李小岚的眼里闪着泪,来回地在眼眶里打转,有些难以置信。
她像是想扑过来,又像是怕扑空了。
虞时晚走到在她面前停下来,点了点头:“嗯,是我。”
李小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再犹豫,一步上前抱住了她。那拥抱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活着的、站在她面前的。
虞时晚对于这样的拥抱很陌生。
她没怎么被人这样抱过。
这样强烈的拥抱透着一种很强烈的情感,虽然虞时晚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情感,但她不排斥。
虞时晚就这样被她抱着,她的手臂悬在身侧,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轻轻扣在了对方的背上,像是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李小岚才松开了她,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又笑又哭的:“太好了,鱼姑娘,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没事了,山神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虞时晚道。
她这话刚说完,就有好奇的人围了上来。“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以后这里不会再有瘴气的干扰了,也不会需要你们再去献祭新娘。”虞时晚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上前,手微微颤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鱼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虞时晚看着他,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从山上下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期盼的、不安的、还有带着希望的脸。
她知道他们在等一个解释。
“那个山神是假的。真正的神灵,不需要人的献祭。”
她说到这里,想起了那些挂在树上的红嫁衣,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期盼的、不安的、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脸,语气没有变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认真:“以后这种献祭活人的事,不要再做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开始小声地哭,也有人松了口气。
这时,一对老夫妻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像是攒了太多年的力气才走到这里。老妇人白发苍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又不敢问。老汉攥着她的手臂,也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鱼姑娘……我们家小花……”
虞时晚看着他们,眼神带着怜悯,她声音轻了些:“她在山上,和其他姑娘一样,在上面安静地躺着。”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捂住嘴,却止不住哭声。
老汉低着头,肩膀在抖,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去。
“我们去找她,”老妇人哭着说,“我们要带她回家。”
随后,这对夫妇上前,颤巍巍地给虞时晚鞠了一躬。
老妇人的手还在抖,老汉扶着她,像是两个人加在一起才勉强站稳。
“谢谢你,鱼姑娘,”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却坚持要把话说完,“不然我们现在连我们家小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甚至可能连她的尸体都见不到。”
虞时晚看着他们弯下的背,然后伸手,轻轻扶住了老妇人的手臂。
“不用谢我。”虞时晚垂眸,声音很轻,“带她回家吧。”
接着又有几人过来谢虞时晚。
还有人提议要给虞时晚建立祠堂。
虞时晚却摇头,她看向村长,“现在这个不重要,我想知道,当初跟你们说要献祭新娘的道士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