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转,又咽了下去。周围的人安静了下来,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虞时晚身上,又移回来。
“死了。”村长说,声音不高不低,“三年前就死了。”
虞时晚看着他,像是要把真相挖穿:“怎么死的?”
村长的喉结动了动,像是那两个字有些重。“病死的。外地来的道士,在村里待了几年就走了,说去采药,后来有人说他死在半路上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姓周。”
虞时晚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上的落叶上,像是在想什么。
“那道士来之前,”她问,“你们村里有瘴气吗?”
村长顿了一下。“有,但不严重。每年春天来一阵子,也就几天。大家关好窗就过去了。但后来那道士来了之后……瘴气一年比一年严重。”
虞时晚没再问什么了。她看了一眼李小岚,又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妻的背影。
村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最后只是问了一句:“鱼姑娘……那瘴气,是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不会了。”虞时晚说,“至少这座山的不会了。”
她看向村长,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认真:“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了。那些姑娘们是为了保护这里才坐上花轿的。她们很勇敢,只是不该被那样对待。”
村长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他的目光垂下去,像是被那些话压得有些抬不起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她们的死,我也有责任。我会好好安顿这些姑娘的。”
“如果可以的话,”虞时晚看向他,“让她们的名字被记住。不是‘山神的新娘’,是她们自己的名字,她们的名字应该被铭记。”
“这山里不会再有人被献祭了。但她们的事,不该就这么算了。”虞时晚很认真,“记住她们,才是真正的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影子 虞时晚想,
“放心, 我会这么去做的,我也会好好补偿她们的家人。”说到这里,村长低下头,神色严肃, “这件事我的责任很大。”
“不, 村长, 这怎么能怪你呢?”一旁的副村替他说话,“其实这些年,村长也很不容易, 每次要选新娘的时候,村长都很不忍。”
虞时晚没再多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村长,又看了一眼那个急着替他说话的副村, 只觉得有些虚伪。
不忍?那怎么还选了二十多年?不忍怎么每次都让那些姑娘坐上花轿?
演戏也演得太假了。
虞时晚在心里鄙夷着,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一个村子的运转, 有它自成一套的逻辑, 毕竟哪怕只是再小的地方,都有它的权力结构——有人信什么, 有人靠什么维持话语权,有人装糊涂,有人不想醒。
她对这些可太敏感了。
毕竟她曾经也是渴望权利想往上爬,最终也坐在权力中心的人——即使她才二十岁。
她看得出来这个村子还有没翻开的角落, 但她不打算去翻。
其实事情到这里,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那些姑娘的尸骨被放下来了, 瘴气被净化了,宴沿也被废了。
只要以后不会再有瘴气,不会再有被献祭的姑娘, 那剩下的是这个村子自己的事,它有它信服的人,有它暗处的规则,有它不愿意被翻开的角落。
虞时晚不想再往里走了,即使她的敏锐告诉她这件事或许还没结束,还有些暗处的东西。
但她没那么多的正义感,对于某些事情深究反而会导致反效果,不如就这么维持平静,毕竟一切东西都会有暗处的那面,太清清白白反而虚假。
而且退一步来说,这些原本就跟她没有关系。
虞时晚想,她终究还是个凉薄的人。
她忽然想到,如果是裴淮真——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的吧。
他不会因为“跟自己没关系”就走,他不会装看不见,更不会绕过那些暗处的角落,他一定会还所有人一个公平的真相。
但她不是裴淮真。
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注定要走向两端。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神伤。
虞时晚收回思绪,低头看向黑蛇。
黑蛇懂她的意思,低下头,将蛇身压得很低。
虞时晚御风而起,衣袂翻飞间,轻轻落在它头上。她坐定,肩背挺直,目视前方,像是坐在王座上。那张脸在暮色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眉梢眼角残存着一丝凉薄的锋芒。
不会再回来了。
风从她身后吹来,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蛇身微微抬起,转身刚要滑入山路。
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着喘息的喊:“鱼姑娘——”
虞时晚回头,看见那个瘦弱的姑娘。
李小岚站在村口,朝着她挥手,“鱼姑娘,你还会再来吗?”
虞时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李小岚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照顾好自己。受欺负了,再找我。”
她说得很轻,像是一句随口带过的话。
但李小岚听进去了,使劲点了点头——她相信,鱼姑娘一定还会回来的。因为她是个很好的人。
虞时晚没有再停留。
她抬了抬眉,“走吧,我们回去。”
黑蛇很乖巧地滑向山路,滑到他们一开始就呆着的地方。
阳光铺在山路上,她骑着大蛇,渐行渐远。
风从她耳边吹过,她连同大蛇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是水墨的线条逐渐消失成为一个点。
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水墨的点也没了。
村口的人群才开始慢慢散去,议论声也随之浮起来。
有人说她是神灵下凡,专门来惩治假山神的。
有人说她是女娲后人,因为女娲后人体内流着上古神族的血液,虽不能半人半蛇,但能驾驭如此大的黑蛇,必定是有些血脉传承在身上的。
也有人说她只是路过的奇人,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派来救他们的。
众说纷纭,传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离奇。
但那些声音,虞时晚已经听不见了。
就算听见了,大概也是淡淡笑笑。
她早就不在乎这些言语了。
只有李小岚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双手合十,很虔诚的样子。
她低声祈愿着:“愿上天保佑,鱼姑娘一切都好。”
大蛇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就快到了。
阳光透过山间的薄雾照在她的身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面具,那轮廓隔着衣料,还能看见一二。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覆上去,隔着布料,轻轻地、慢慢地描了一遍面具的形状。
从额角到下颌,从边缘到鼻梁。
她闭上眼睛,想去幻想这个人的样貌。那张面具下面是怎样的眉眼,怎样的鼻梁,怎样的嘴唇。
她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张脸,可不知道为什么,拼来拼去,浮现的居然是裴淮真的样子。那双清冽的凤眸,那种安静看她的目光,那个在竹林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侧影。
她皱了皱眉,放下手,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黑蛇没有继续赶路。它载着她,往高处滑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和石壁,最终停在了山脊的最高处。
那里风很大,视野很开阔。她坐在蛇头上,看到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暖红,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像是谁用墨笔在天际画了一幅没有尽头的画。
很美。
她想起栖霙山的日落。
记忆中栖霙山的日落也很美,云把天边烧得火红,底下的树还是红色的叶子。
他跟她说起那句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那样的落日下,他带她写下过她的名字。
虞时晚闭上眼睛,曾经她以为那些在栖霙山跟裴淮真在一起的日子,会是她往后人生最不愿回首的晦暗时刻。
她以为自己会带着恨意把它埋进记忆最深处,永远不去翻。
可如今回忆起来,那些晦暗里,居然也会有这么美的落日。
她看着远处,突然发现她没有那么多恨了。
她拿出了那个面具,手指轻轻抚摸在面具眼角下的位置,她想起他长长的睫毛压在那双冷冽的凤眸之下,而再下面,眼角的位置,有一颗泪痣。
她还从未去触碰过那颗泪痣,记忆中,他总是一副正经疏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