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是镶嵌着月光石的银链。
虞时晚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亮亮的,似乎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被装扮。
随后不等裴淮真再做什么,她自己从妆奁前跳起,赤足跑向衣柜,从层层锦缎中挑出一件紫色烟罗留仙裙,那裙摆处绣着花纹,在光线中若隐若现,飘转见像极了盛开的紫薇花。
“夫君觉得这件可好?”她眼睛亮得像星子,不等裴淮真回答,她就自顾自抱着这条裙子转起圈来,裙裾飞扬间,猫发髻上的铃铛叮咚作响,上面的月光石折射出太阳的光芒。
裴淮真弯起了一抹嘴角,施了个法术。
他指尖灵光未散,那袭紫烟罗留仙裙已经妥帖穿在了虞时晚身上,裙裾流转间,她头顶的小铃铛清脆作响。
“夫君,我们今天出去吗?”虞时晚仰着头看向裴淮真,眼神亮晶晶的,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晃着。
裴淮真广绣一拂,案几上的书册自动飞入袖中,“栖霙山南麓有处观云台,适合读书。”
“读、读书?”虞时晚突然僵住,猫耳髻上的铃铛都停止了晃动,她不可置信问道,“你是说,我打扮的这么好看,是要去读书?还是在山里读书?”
那他打扮她、给她梳发是为什么?!
她今天这么好看为什么还要去读书啊。难道不应该是出去走走让人看见吗!
“今天必须要把三字经给背完。”裴淮真道。
“背完?”虞时晚难以置信,她连读都不会读,就让她背完。
有没有搞错。
“不行。”虞时晚摇着脑袋,“我怎么可能背得完,那么厚。”
“很简单的。”裴淮真道,“背完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烤鸡也可以多买几只。”
“还是不行。”虞时晚道,“我讨厌读书。”
“为什么?”裴淮真道,“如果你还想要学法术的话,就必须先跟我学读书。”
“我……”
坦白说,虞时晚确实很想学那些法术,虽然毒蛊学好照样很厉害,但谁会嫌本事多,何况毒蛊这种东西只能暗处使用。
当今圣上最恨的就是毒蛊之术。
当今三大世家,裴家以剑法扬名天下,而他们东方家以术法为专长,当今东方家的家主登上家主之位,靠的就是众多术法之一的毒蛊之术。
当年东方常为了修炼好毒蛊之术与虞音这个蛊女结为夫妻,可圣上下令禁止毒蛊之术后,东方常改修火之术,之后有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和离。
这背后的原因可想而知。
东方家术法多种,圣上禁毒蛊之术,那东方常改修其他术法便是,可虞音蛊女的身份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更改的。
她看向裴淮真,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天枢阁执剑使,执掌天枢阁,如果被他发现自己使用毒蛊之术会怎样,如果他知道自己蛊女的身份又会怎样?
在她的毒蛊之术没有修炼到可以杀死一切潜在的会对她有威胁的人之前,她不能暴露身份。
不就是背书吗?
有什么难的。
虞时晚拉着他的衣袖,笑得甜美可爱,“在让我背书之前,夫君讲讲这书说的内容呗。”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连字都不认识。
“好。”裴淮真点头答应。
三字经的第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裴淮真念完第一句,虞时晚就一个字一个音去对应。
她默念了好几遍,确定把这些字记住之后,开口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时晚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意思就是人出生之初,禀性本身都是善良的。”裴淮真耐心解释道。
“那有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坏种呢?”虞时晚抬头看向他,黑亮的眸子里带着些冰冷的锋芒。
“你这话到让我想起荀子的言论,荀子认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意思就是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荀子认为人从一生下来就有贪图私利之心,因循着这种本性,人与人之间就会发生争夺。”裴淮真道。
“那我更认同荀子的观点。”虞时晚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哪来的那么多善良。”——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裴淮真从袖中取出一颗种子,放置在土壤中,指尖一点,种子裂开嫩芽,“你看这草木之性,有人见它向阳而生谓之善。”
随后裴淮真又一挥袖,那嫩芽开始飞速生长,缠住一旁的木枝,借着这木枝攀爬而上,而这被缠绕的时候低了下去,失去了原本它可以获得的阳光。
“见它绞杀它木又谓之恶。”
裴淮真收起幻术,“可草木何曾分善恶,不过顺应本性罢了。”
“那人为什么还要分善恶呢?”虞时晚问道,“大家都顺应本性不好吗?”
裴淮真拿起她的毛笔,沾墨挥行,石桌上便浮现出一副水墨幻境,无数的人影如草木般肆意生长,互相缠绕撕扯。
“若人人都只循本性的话。”他挥笔点向某处,“你看到了,有人会为了夺食而掐死老弱,有人会为了一己私欲焚毁屋舍,最终这里会成为一片炼狱。”
幻象再变,显现出市井街巷,他挥笔又指向某处。
画影里,瘦弱的老人将他的最后一块饼递给了一个还很小的乞儿。
“依据生存的本能,他大可以自己吃下这个烙饼,却不忍这个乞儿饿死,于是把生的机会让给新的未来。”
说着,他又以墨笔转出另一番画面。
战场厮杀,一位持刀的兵卒对着伤残的另一方收起了兵刃。
“如果大家只循着杀伐的本性,那么杀戮是无止境的。”
接着,他挥袖收回所有的幻象。
“钱币不分正反,却能定物价几何。人性本不分善恶,可善恶之分却是为了给人性这匹野马套上缰绳,若放任人性,那么这个世间就是弱肉强食的人间炼狱了。”裴淮真道。
虞时晚佯装天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世间本来不就是弱肉强食的吗?
如果善恶之分是给人性这匹野马套上缰绳,那么谁凌驾于野马之上,谁凌驾于善恶之上。
难道不是上位者吗?
反正上位者做什么都是对的,没有人敢反驳,也没有人敢当着面说他恶毒,甚至只要他权势够大、影响够深远,就连史书都不敢批判他半分,不然为何史书上的胜利者为何都是正义的,究竟是因为邪不压正,还是因为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虞时晚没读过什么书,却也从未听说过哪个战胜国的国君是卑鄙的、邪恶的,她小时候听学堂念书,先生说什么忠君爱国,其实也会怀疑,读书是不是一种君主教化人的方式。
为什么忠君就是爱国,为什么要忠君,若这个君是个王八蛋,又凭什么要忠于他。
忠于自己,让自己做那个上位者不好吗?
而怎么才能做那个上位者,那就是要让自己变强,让自己成为这个弱肉强食世界里的强者。
若这世间饿殍满地,只剩下一张烙饼的话,虞时晚不觉得这饼会在一个瘦弱的老人手中,就算他给了那个乞儿,一个毫无竞争力的乞儿又怎么能守住这张饼,怕是等他刚拿到这饼不久,那群暗中窥伺的饿狼早就上来将他扑咬了。
至于裴淮真后面举得战场厮杀的例子,那就更可笑了,伤员又怎么样,伤员他也是敌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方的残忍。
所谓无止境的杀戮,杀戮场在哪里?
不是蝼蚁那里吗?
高高在上的执棋人又何须下场参与这场厮杀呢。
人生来就有阶级,就有差距,对虞时晚来说,她并不在意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她在意的是——她能不能站上那个高的阶级,俯视那些卑微的蝼蚁,让那些曾经欺辱她的人都向她低头。
裴淮真见虞时晚低着头,还以为她在思索,于是摸着她的头,“不必想得太深,你只需记得,保持一颗仁善的心,力所能及去帮助他人。”
“嗯。”虞时晚点点头,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惋惜道,“可惜我现在的力量太小了,要是能学到些法术就好了,我就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做更多的善事了。”
“不急。”裴淮真道,“先把书读好,修身养性是比学习法术更重要的事情。”
“嗯嗯。”虞时晚轻点着头,发髻上的小铃铛也跟着摇晃,可爱又乖巧。
然而这乖巧可爱的背后,却是虞时晚的鄙夷和谩骂,她差不多都在心里翻白眼了——“什么修身养性,不想教法术便直说,何必这么虚伪地兜兜转转。”
然而谩骂归谩骂,虞时晚心里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丝期待。
万一她真的把书读好了,善良的形象在裴淮真面前立住了,说不定裴淮真就会教她法术,还有剑术呢。
到时候她明面使剑,暗地用毒,把人打败后再用蛊操纵,谁又会猜到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