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春抬头看向他,水润的眸子好像清晨牡丹花上的花露。
男子向她走近,她不知道该往那里闪躲。
那男子却拿书卷挑起了她的下巴,“如果你是杜丽娘,那我就做柳梦梅可好?”
十五岁的沈知春一时愣住了,她第一次望向这个比她高很多的男人,他长着一双含情眼,说话的时候又带着些许文气。
她第一次心感觉很乱。
她想起《牡丹亭》的词曲,想到杜丽娘跟柳梦梅相见时候的场景。
又听那男子道,“姑娘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对我而言,便是一见倾心。”
“可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跟男人接触过。
她的心跳得很快,眼里的泪好似春光一样落下,她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放下书,伸手去解她的衣衫,沈知春身体不自觉往后缩,可着男人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握书的手一下一下灵巧的解开她的衣衫。
“别怕。”男人安抚道,“你不是要唱《牡丹亭》吗?”
说着,他哼起《牡丹亭》里的词曲,“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些儿冷,咱拼着些儿倦,和梦也新来不做。”(注释1)
沈知春脑海里出现的是柳梦梅的样子,她跟着他,轻轻张开了嘴。
她是杜丽娘。
流血了,很痛。
可她想到戏曲,想到这一出戏。
她想着《牡丹亭》。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样痛,她像是花苞一样,被雨露沾湿,又被新长出的竹子捅开了那层土壤。
这是杜丽娘看到的春天吗?
她隔着泪去看那满园的春色,她的衣裙像花瓣一样被脱落。
她倒在花丛里,耳边是他说得那些很美的词句。
她爱上他了。
在游园里,杜丽娘有了一场惊梦。
而她,也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在梦里,她遇到了她的柳梦梅。
不在梅边在柳边。
她想,她会唱《牡丹亭》了。
此后,她凭借这曲《牡丹亭》名动洛水,成了比她师傅还要出名的角。
许多人点她,就是为了这一曲《牡丹亭》,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那一出游园惊梦。
后面,柳府又几次去请他们戏班唱戏,专门就点了她来唱《牡丹亭》。
那次,漆黑的夜里,她在后院里又遇到了他。
她的柳梦梅。
他在月下吟诗,也在月下弄花。
她是他的花。
他在月下许诺,将来功成名就,考取状元之时,一定要娶她为妻。
沈知春点点头,她信了。
因为柳梦梅会来找杜丽娘。
她倒在花丛里面,抬头看着这后院的夜景,眼睛流出一行泪,“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十八岁的她,名动的已经不仅仅是洛水城了。
有许多富豪要求娶她为妻子,其中也不乏一些官员,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她要等她的柳梦梅,等他考取功名后再来娶她。
可真到那一天,他却说,他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而不是——
一个戏子。
她的梦好像醒了。
虞时晚睁开眼,她从她的情丝中醒了过来。
“所以,你就这么放过他?”虞时晚不能理解,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将这个男人碎尸万段。
“我不是杜丽娘。”沈知春道。
“这跟你是不是杜丽娘有关系吗?”虞时晚道,“你是沈知春。”
“是,我是沈知春,我只是一个戏子。”沈知春依旧面对着角落,她不愿去看虞时晚,也不愿去看那挂在墙上的戏服。
那是杜丽娘的戏服,而她不是杜丽娘,她只是个戏子。
一个可以被随便玩弄的戏子。
“戏子怎么了?沈知春又怎么了?”虞时晚道,“我刚来洛水城,只听说这里最厉害的唱戏人是你沈知春,十五岁凭借《牡丹亭》闻名洛水,唱到现在也不过二十三,可你现在为了他要放弃你的前程吗?”
“这不值得。”虞时晚道。
“不,杜丽娘为情而生,为情而死。”沈知春道,“而我为情而唱,也为情不再唱戏。”
虞时晚并未理会她的哀愁与绝望,只问道,“你敢不敢去每天他的婚宴上面看看。”
沈知春拿被子将自己缩起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虞时晚道,“该怕的人应该是他,是他在你十五岁的事情轻薄了你。”
“不!”沈知春反驳道,“他没有轻薄我,是因为,我爱他。”
“爱吗?”虞时晚只感觉到可笑,“如果这是爱的话,我情愿我练不出这样的情蛊。”
虞时晚向她走近,“沈知春,就算你现在腿断了,但你依旧能唱出曲子,而且你现在才二十三,短短的几年,你就已经在洛水城闻名,可往后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困在那场梦里面?”
“你不懂。”沈知春道,“你没有体会过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不懂吗?”虞时晚道,“那你既爱他,就不想知道,他爱不爱你吗?”
到这里,沈知春终于放下了捂着自己的被子。
“我们做个交易吧。”虞时晚道,“你把你的情力给我,我帮你去试探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爱过你。”
“情力?”沈知春有些不解。
“你可以理解为你跟他之间的那些回忆。”虞时晚道。
“你是说用我们之间的那场回忆……”沈知春转头看向虞时晚,“去换一个答案?”
“你可以这么理解。”虞时晚点点头,随后看向她,“怎么样,你愿不愿意?”
沈知春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从虞时晚脸上移开,看向窗边那个戏服,点了点头。
“好,我愿意。”
在虞时晚走后,一同而去的还有那件戏服。
沈知春终于把自己从被子里放出来,她看向窗外。
春色几许,牡丹花开还是姹紫嫣红的一片,蝴蝶在空中飞舞纠缠。
虞时晚穿上了那身杜丽娘的戏服,水袖很长,袖口上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走动的时候像有水流淌。她站在铜镜前,把自己上下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后学着唱戏腔的人捏着手指看着远方。
柳家婚宴,宾客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戏服的陌生女子从后门绕过了前厅、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那片被春光照得发亮的花园。
她刚走完那条被花影覆着的小径,稍一不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她差点撞上这人胸膛。
“你说过,不会让我做不放心的事的。”裴淮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虞时晚抬起头,看见是裴淮真,她看着他那张在花影里显得有些认真的脸,笑了一下:“我没有让你不放心。我只是去做点事情,很安全的。”
“安全?”他皱着眉,“你穿成这样,走进柳家的后园——你说安全?”
虞时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戏服,又抬起眼看他,然后轻轻转了一圈,水袖在风里展开又落下,像一只刚刚停稳的蝴蝶,展露在他面前,“怎么样?”
她笑着看他,眼里亮晶晶的,“我像不像杜丽娘?”
裴淮真的表情没有松动,“你在这里,不会是想遇到柳梦梅吧。”
虞时晚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来找他要一个答案的。”
“你还真是要来找别的男人。”裴淮真皱眉,因为太生气让他没反应过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又有些歉疚。
虞时晚却没在意这些,“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淮真的醋意跟占有,只是微微侧头,有些无辜,“你不是说好要陪我的吗?”
“那你应该事先跟我说一声。”裴淮真道。
“我跟你说了,我要去找沈知春。”虞时晚道。
“可你现在在哪里?”裴淮真看着她,语气带着些严厉。
“我……”虞时晚顿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跟裴淮真说,有些心虚,于是便道,“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又不会出事。”
“我说过这地方有些奇怪。”裴淮真皱眉。
“可我能保护好自己。”虞时晚道,“我会蛊会毒会剑,我只不过来这里找一个答案。”
“我答应过沈知春,来这里去找柳梦梅要个答案,所以才装扮成这样。”虞时晚解释道。
“那你也不应该瞒着我。”裴淮真道。
他刚说完,虞时晚便注意到有人过来,于是连忙拉住裴淮真,“快快快,躲起来。”
裴淮真却不动。
“算我求你了,这次我错了。”虞时晚连忙道歉,“我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做了。”
裴淮真这才捏了个隐身咒,将自己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