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台上唱《牡丹亭》的青衣女子,被掩埋在断梁和碎瓦下面。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所幸最后没有人为此丧命。
但是却有不少人受伤。
其中最严重的是那位唱戏的粉衣女子,她的腿被倒下的柱子死死压住,等人们把碎木搬开的时候,她的右腿已经软塌塌地垂着,像是一截被折断的枝条,再也撑不起她从前的身段了。
虞时晚站在人群里,远远看见那个被抬出来的女人。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胭脂和灰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头顶那片被灰尘染灰的天空,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嗓子最后出声唱了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唱这句时候眼角含泪,望着天空,像泣血的杜鹃发出的。
这或许是她唱的最后一句词了。
虞时晚从旁人的议论中得知了她的名字。
她叫沈知春。
十五岁就名动洛水,靠的就是那一曲《牡丹亭》。
现如今才二十三岁,可能再也登不了台了。
有人暗道可惜,说再也听不到知春姑娘唱戏,那这洛水城的春色便少了五分。
也有人觉得古怪,这好好的,戏台怎么会倒塌?定是有人在背后作怪。
虞时晚听着这些声音,目光落在那个姑娘被抬走的方向。
“我觉得或许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虞时晚道。
裴淮真却道,“这里有些不大正常。”
“我会小心的。”虞时晚摆摆手,心里已经做好了盘算。
沈知春姑娘的腿确实是断了,她躺在床上,右腿已经被木板固定住了,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里面的血已经不再流了,只是骨头断了。
她没有睡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床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药气淡淡的,像是一天之内已经被端进来很多次、又被端走很多次。
虞时晚打扮成送药的丫鬟,走了进来。
沈知春没看她,只是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姑娘,腿断了不觉得很可惜吗?”虞时晚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沈知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我想知道你身上的故事。”虞时晚道,“我养了一条蛊虫,它能嗅到你身上的情丝,可谓是非常浓烈。”
“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虞时晚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相反,我还会帮你,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戏台为什么会突然倒塌吗?”
沈知春转过头,“我不认识你,请你出去。”
“你是想替他掩护些什么,对吧。”虞时晚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游园 他在月下吟
“你在胡说什么?”沈知春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
没有人应,也没有脚步声靠近。
过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声响。
沈知春的目光从门缝收回来, 落在坐在床边的虞时晚身上。
虞时晚眉眼微微弯着, 她的笑容很甜, 笑意却未达眼底,莫名有些让人害怕。
“没用的。”虞时晚道,“他们都睡着了。”
沈知春蹙起眉, 开始重新打量她,语气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你到底是什么人?”
“帮你解脱的人。”虞时晚笑了笑, 她看向沈知春,声音带着些许诱惑, “知春姑娘, 戏台的坍塌绝非偶然。你难道就不想查出幕后真凶吗?毕竟你可是最大的受害者。”
沈知春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查出真凶又怎么样?难道这样我就能重新上台了?”
她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怨念, “腿断了,就是断了。我就是唱得再好,也站不上去了。就算有人把凶手揪出来,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唱吗?”
“可你不想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虞时晚盯着她, 想要在她眼里找出那么一丝的恨意。
可沈知春却把目光移向窗沿,那里有一道从窗外落进来的光, 落在一截晾在窗边的水袖上,那是她唱戏的戏服。
“我累了。”沈知春垂下眼睫,轻轻落下一层忧伤, “请你不要来烦我。”
虞时晚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追问,“难道你就没有恨意吗?”
虞时晚道,“你十五岁就名动洛水,现在只能瘫在这张床上。你再也不能上台唱戏了。”
沈知春没有再继续回答。
她转了身,回到灰暗处,闭上眼睛,连那件戏服都不愿意再看了。
虞时晚却没打算放过她,“我听说,你们戏班接了一个大单——柳家公子娶妻摆宴,点名要你唱《牡丹亭》。可你偏偏在婚宴的前一天出了事,这样的大单无法完成,岂不是太可惜了?”
沈知春的脊背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太明显,但虞时晚看见了。
她正将继续说下去,“听闻那柳公子高中状元,现在又娶了高门小姐,还真的——”
“够了。”沈知春的声音沉下去,她的手边抄起一个枕头,朝虞时晚扔过去。
虞时晚微微侧身,那只枕头擦着她的肩飞过去,落在门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了一眼那只枕头,又看向沈知春,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那个人真的存在,”她说,“而且跟柳家有关。不会就是那柳家公子吧?”
“你闭嘴。”沈知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攥住什么她不敢松开的东西。
“我可以帮你报复他。”虞时晚的眼色一沉。
“我不需要你报复谁。”沈知春眼里带着泪,背对着虞时晚和窗边那件杜丽娘的戏服,她尽量保持着冷静,“我就是不想再唱戏了,跟他没关系。”
虞时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沈知春颤抖的肩膀。
“你还爱他,而且戏台是你自己弄塌的,对吗?”虞时晚的话向冰一样直接刺穿了她。
“不,我不爱他,我爱的人是柳梦梅,不是他。”
“柳梦梅是谁?”虞时晚皱了皱眉头,“我听说那柳家公子叫柳宣城。”
沈知春没有回答。
虞时晚看着手心藏着那个吸食情力的蛊虫,她知道,沈知春仍旧有着情力。
但……
“这样吧,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帮你达成你的心愿。”虞时晚道。
“没用的,没用的,我所有的一切不过游园的一场春梦。”沈知春抱着被子哭泣。
虞时晚的指尖轻轻一挑,从沈知春的后背处抽出一缕极细极淡的光。那缕光在她指间轻轻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缕光,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花香——像是牡丹的味道。
她闭上了眼睛,顺着这缕光的牵引来到了一场沈知春的回忆。
十五岁的沈知春跟着师傅来到柳府唱戏,这是沈知春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宅院。
那天下午,师傅忙着跟人打交道,她跟随着一只蝴蝶,跑到了后院。
她推开后院的一扇门的时候,她愣住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地方。
姹紫嫣红的一片,开了满园,像是堆积了整个的春天。
她站在那片春色前面,拈着指,情不自禁唱起师傅教她的那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她唱完,才看见花架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她。
沈知春连忙收整仪态,低下头,像是犯了什么错。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那个人说:“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姑娘。”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落在花瓣上的一滴露水,不重,却让她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个面容清俊的读书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日午后的光。
那男子朝她问道,“敢问姑娘唱的可是《牡丹亭》?”
沈知春点了点头,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是我师傅教的。”
“你唱的很好啊。”那男子夸道。
沈知春立马摇了摇头,“不敢,离我师傅还差很远。”
“你知道《牡丹亭》讲了什么吗?”那男子似乎来了些兴致,“我最喜欢的那处就是游园惊梦了,不知道你唱的怎么样?”
沈知春摇摇头,脸色羞怯得像是一旁的牡丹花,“我……还不太会。”
“我看你唱功很好啊。”那男子夸道。
沈知春又摇了摇头,她转身有些想走,却听那男子又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刚才唱戏的样子,让我很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