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他关起来了?”虞时晚皱着眉。
“自然。”东方诀点点头,“不然他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我要是不关着他,放他出去没几天可能就被人绑了拿去卖。你要知道, 像他这样病弱瘫在轮椅上的俊俏公子, 尤其还沾点仙气的, 可是不少人都想要呢。”
“够了!”虞时晚打断他,“别忘了, 他是你哥哥。”
“你说这句话可真好笑。”东方诀道,“他也是你哥哥,你又是怎么对他的?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妹妹居然能做出把哥哥腿打断,还要娶哥哥的事情, 虞时晚,你总是让我意想不到。”
虞时晚沉默了。她知道东方诀不是什么善类, 东方长泽也知道。
如果当初是东方长泽跟东方诀合作的话,没道理东方长泽不会防着他。
对于东方诀的回答,虞时晚还是存在怀疑, 但是如果东方长泽真的落在东方诀手上……比起这个,她倒更担心李小岚。
毕竟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杀东方长泽。
因为就像虞时晚认为东方长泽是她唯一的哥哥一样,东方诀虽然嘴上并不喊他哥哥,但心里承认的哥哥只会是他。
思索一番后,虞时晚道,“我答应你。”
“但你要像你说的那样,东方诀,我还是认为你随时都会背弃我,但那是之后的事情。”虞时晚道,“我可以配合你演戏,但你最好答应我,你能做到你说的。”
“自然。”东方诀笑了笑,“既然你要做这里的神女,承奉无数人的信仰,那你自然是纯白无暇的,包括裴淮真看你,也不会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那么现在。”东方诀打了一个响指,“交易开始。”
“什么?”虞时晚瞳孔皱缩。
地裂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暗黄色的气体从土地的缝隙间溢出,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沿着她脚边缓慢地扩散开来。
虞时晚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气体,不可思议的看向东方诀,“你疯了?”
东方诀歪了歪头:“接下来该你出场了。”
虞时晚没有犹豫,抬手召来了黑蛇。
黑蛇从暗处腾空而起,黑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载着她冲入那片正在蔓延的暗黄色气体之中。
满天都是那种黄浊难闻的雾气,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旧瘴,正沿着房屋和树梢缓慢地铺展开来。
虞时晚站在蛇头上,风从她耳边掠过,吹起她额间的碎发。
她认出了这种气体——
这是多年沉积的瘴毒被强行翻涌上来所导致的。
这种瘴毒带着地底腐朽的枝叶与残骸,一旦蔓延开来,不到一天时间,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快就会陷入昏迷,随后在睡梦中缓慢死去。
她骑着蛇刚进入村子的边界,有人看见她的身影,就朝着她的方向跪了下去。
并大喊着,“神女!”
这一声叫喊后,无数的目光都迎了过来,带着看见希望的激动,“神女,快看,是神女来救我们了。”
那些黄雾中原本一张张毫无气色的脸,此刻眼睛里都闪起了光。
虞时晚顺着那一张张面孔望过去,心里有些烦躁,她不喜欢这样被人用寄予希望的眼神看着,更不喜欢这样的姿势。
他们跪在她的脚下,双手举过头顶,祈求着神女能解救他们。
但神女却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高处,太阳的光也搅在那毒气之中,看不清光芒。
耳边是一声又一声对神女的呼喊,像一张张等着呼救的、张开的手,他们向天空、向神女呼喊着。
李小岚站在人群里面,听着周围人的呼喊,有些不知所措,她怎么也喊不出来这样的话。
她只担忧地看着虞时晚。
“东方诀,这次算你卑鄙。”虞时晚暗骂了他一句 ,随后便立即召来紫电,没有丝毫犹豫,她在自己手臂划了一刀。
瞬间血液四溅,底下跪着的人疯狂地要去接她落下的血。
原本低着头的人抬起头来,露出贪婪求生的目光。
虞时晚没有时间去止血。
趁着血流不多,还不至于让人失去理智。
她抬起手,灵力从她指尖涌出,将那些流下去的血牵引住,化成她面前的一个圈,然后再用全力将这道血圈打出去,瞬间这道血凝聚而成的圈全化作一片细密的血雾。
那层血雾在日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与那片暗黄色的瘴毒在空中有力地碰撞与融合,像是一道光正在沿着她血滴落下的方向缓慢铺展。
暗黄色的气体在血雾面前开始变淡、收缩,像是也被那道光沿着它自己的方向重新合拢。
没多久,那暗黄色的雾气就全部消散。
虞时晚站在蛇头上,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发丝都变成了金色。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那片正在散去的瘴毒。
那些人开始举手欢呼着。
随后更大声地喊她神女。
虞时晚却没有多开心,胳膊上的血凝住了,伤口的位置有些疼,可更多是心里的疑惑。
她不知道东方诀是什么时候设下的局,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少人的命来做这场戏。
她知道他正在让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神圣的光里,然后用那道神圣的光困住她。
她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可她还是走了进去。
虞时晚蹙着眉。
抬眸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李小岚,别人都是一脸的感激,只有她,很担忧地看着她。
她们对上了视线,但很快,虞时晚就移开了视线,显得冷漠而决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小岚。
黑蛇也随之偏头,朝着家的方向滑回去。
虞时晚神情复杂地回了家,她趴在黑蛇头,抬起头发现突然多了一个小小的灶间,就挨在她的房间。
她隐约闻到了什么食物的味道,肚子突然有些饿。
虞时晚推开门,粥的香气正从屋内漫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见裴淮真正弯着腰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汤勺,正在轻轻搅动锅里的粥。
他听见门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光照在他身上。
他比她高很多,却有些温柔。
裴淮真没有立刻问她去了哪里,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看向她。
虞时晚看见他的那一刻,什么也没想,就走过去抱住了他。
她靠在他肩侧,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裴淮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张开双臂,手落在她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覆着:“怎么了?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你。”
虞时晚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没怎么。就是很想你。”
裴淮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她,像是安慰。
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地煮着,散发着香气。
他很快注意到她胳膊上的伤,连忙蹲下身,很认真地要去看她的伤口。
很明显,这是剑伤。
“不要紧,血已经凝住了。”虞时晚道。
裴淮真看着那道伤口,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谁做的?”
虞时晚别过脸,语气有些闷:“我自己。”
裴淮真没有再问什么。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背和膝弯。
他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沿边,然后蹲下身,低头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动作熟练而又温柔。
虞时晚坐在床上,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的侧影,光沿着他低垂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他用布条包扎她的伤口,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他那道专注的侧影,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裴淮真没有抬头,把布条绕过她手臂边缘,打了一个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说吧,为什么要划伤自己。”
——因为要救人。
虞时晚如是想,可她说不出来这句话。
因为这次的救人带着目的,可那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救人的。
不,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救人。
虞时晚面露难色。
他蹲下身,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粥好了,我去给你盛。”
她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转身朝灶间走去。他的背影在昏黄色的光里被拉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虞时晚看着那道轮廓消失在门框边,心神有些不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
她在想,即使他后面了解她为何会划伤自己。知道她是为了救人,可她却无法坦然。
她无法对他坦然所有。
坦然她曾经的冷漠卑劣,而如今的善良好像都成了演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希望她在他心里可以不那么不堪。
可是又希望,她在他心里可以真实一点,真实地卑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