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太晚了, 先休息。”裴淮真道。
“可我已经休息快一天了。”虞时晚道。
“还不够。”裴淮真道,“等你好转了, 我们再换个地方吧。”
“为什么这么说?”虞时晚有些奇怪, 问话的语气有些紧张, “你是听到了什么吗?”
裴淮真点了点头,“现在李家村在为你建造神女庙来报答你对他们的恩情。”
虞时晚沉默了一会儿, 问道:“这样不好吗?”
“我不希望你承担太多。”裴淮真皱眉,很认真道,“我不希望你被什么光环要挟着去担任起什么样的责任,在我看来, 你是虞时晚就很好。”
“可如果虞时晚不是个很好的人呢?”虞时晚的目光看向一侧,眼神有些黯淡, “她犯过一些错。”
“谁能不犯错误,你现在已经很好了。”裴淮真道,“别想太多, 好好休息吧。”
他帮她盖好被子后,就走了,窗台的牡丹花还在微微摇晃着。
虞时晚看着那朵白色的牡丹花,在想有些事情真的可以过去吗?
又是一夜清风,吹得山野的花在月光下微微摇摆。
第二天的清晨,虞时晚收到了一篮子的水果。
裴淮真说这是李小岚送来的,她很关心她的情况。
虞时晚却有些沉默。
她没有看那篮子水果,只是靠着窗,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她走了吗?”
“她已经走了。”裴淮真道,“只是她不好意思打搅你。”
“我们什么时候搬离这里。”虞时晚看着他,“我想回栖霙山了。”
“如果你想,随时都可以。”裴淮真道。
“那就现在,好不好?”虞时晚几乎是请求地看向他。
她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东方诀一定还会想方设法拖她下水。
还有李小岚,她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对她越好、越是感恩,她就越是愧疚。
没道理让她去感恩一个害她全家之人。
裴淮真看着她,没有多问。
他点头,扶她下床,走到外面,然后拂袖一挥,那间小木屋在他们身后缓缓缩小,落进他的芥子空间里。
风在那一瞬间大了许多,吹动她的衣摆和碎发,像是那道裂隙正在沿着她目光的方向慢慢收窄。
虞时晚在这阵风里忽然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趁着裴淮真没有注意,低头展开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东方诀的字迹——想离开这里,那我就让这里的人全都去死,包括那个小丫头。
虞时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在裴淮真转身看向她之前将那张字条给毁掉了。
裴淮真双指掐诀,将最后一点灵力收进芥子空间,回头看虞时晚。
她的面色有些发白,许是还没有彻底恢复的缘故。
虞时晚表现得很平静:“我还是想去跟李小岚他们告个别。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裴淮真看着她,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只是你现在……需要我陪你吗?”
他还是有些担心她。
“不必了。”虞时晚眼神有些躲闪,“我应该很快回来,要不你先回栖霙山吧,我应该还记得回去的路。”
裴淮真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铃铛——紫色的,很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还缀着一道细细的银链。
“这是要送给你的。”
“哎?”虞时晚有些意外,她只是在昨天晚上随口说了一句,结果今天他就送她一个铃铛。
她接过铃铛。
他忽然靠过来,抬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耳廓,把她整张脸都拢在掌心里,很温热的感觉。
“掩音咒,记住了吗?”他问。
虞时晚有些懵,耳朵被他捂着,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
她看着他离得很近的双眼,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不着急,我在这里等你,随便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着你,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就摇一摇这个铃铛。”
“好。”虞时晚答应道,然后她将铃铛系在了手腕处,并下了掩音咒——只有自己能听见。
之后,虞时晚抬手召来黑蛇,骑着它向山下奔去。
风在她耳边刮过,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味。
然后她的手心又传来第二张纸条。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迷苍山见。
她驱使着黑蛇又换了个方向。
迷苍山上,黑蛇刚要靠近山脚,却被一道无形的阵法困住了躯体,庞大的蛇身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低低地嘶了一声。
虞时晚从蛇背上滑下来,拍了拍它的头,独自沿着山路向上走。
山风穿过树梢,她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听到一声熟悉的笑。
“你还是来了。”
那声音让她产生熟悉的厌恶。
虞时晚抬头,目光穿过层叠的树影,看见李小岚的手脚被绑缚在木桩上,她的双眼被蒙着,嘴里塞着布,像一只折断翅膀、被固定在木板上的鸟。
她看见李小岚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
“你最信任的神女来了。”东方诀的声音从李小岚耳侧传来,带着一层阴冷的笑意,然后扯掉塞在她嘴里的布,“快喊救命啊。”
“东方诀!”虞时晚拔剑,三步两步向前跨去,剑尖指向他,“我已经按照你想要的被捆上神女的位置了,你还想干什么?”
东方诀幽幽地笑了一声:“干什么?妹妹,你很不老实啊。你居然想着跟裴淮真走?”
东方诀拂袖,带着不甘的愤怒,“难道你忘记你想要什么了?你想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炼制最厉害的蛊术。你想要万人之上,坐在高台——那些都是你想要的。难道你忘了?你难道要背弃年少时的自己,背弃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目标?”
虞时晚看着他,眼睛清澈干净:“那是你的目标,不是我的。我没有你这么卑鄙。”
“是吗?”东方诀呵笑一声,“在用卑鄙这个词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你曾经的所作所为?别忘记了,你的手也不曾干净过。”
他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李小岚的脸颊,李小岚下意识偏头躲开,却被他的指腹轻轻按住了下颌,“你想不想了解你所崇拜的这个人,曾经都做过哪些事情?”
虞时晚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你眼中崇拜的这个无所不能的神女,其实是个沾满鲜血的恶鬼。”东方诀的声音想一把寒冷的利刃,刺开虞时晚拼命藏住的灰暗,“她为了爬上家主之位,可害死过不少人——其中就包括控制御火之术的安家,对了,你还不了解这个家族吧。”
“东方诀!”虞时晚拔剑,三步两步向他冲去。
“别动!”东方诀掐住了李小岚的脖子。
虞时晚立刻停下脚步,剑尖停在半空中,剑身还颤抖了两下。
东方诀笑了,“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之前你可从来不会在意一个无关利益的人的死活,就像你从来没有在意过安家人的死活一样。你应该只有利益才对——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难道你忘了吗?果然,呆在裴淮真身边只会让你变得软弱又犹豫。”
虞时晚抬起头,不解又愤怒:“你到底想干什么?家主之位是你的。凭你的手段,想要这片南蛮之地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可以占有这片土地,成为君王。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
东方诀看着她:“因为,我们是同类。哪怕会互相伤害,但也依旧是彼此最亲密的存在。你无法摆脱我,就像你无法摆脱你过去的那些阴暗一样。你做了错事,就没有那么简简单单可以全部洗干净自己做个好人。”
“对了,丫头——”他看向李小岚,掐着她脖子的力度重了一些,这迫使她不得不更用力地喘息。
“你想不想知道安家的故事?”东方诀缓了下劲儿,让李小岚还不至于被掐死,可以保有理智听他说话。
李小岚被蒙着眼睛,看不见周围情况,但她知道虞时晚就在旁边。
“我……不想。”她的声音脆弱地有些沙哑。
东方诀根本不在意她的答案,继续说了下去,“安家的夫妻是很好的人,待人待事都温和,夫妻感情稳定,琴瑟和鸣。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不过这个女儿在十八年前被一个下人弄丢了,从此不见了踪影。后来,有人打听到他们的女儿可能在李家村。”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对了,你叫李小岚对吧?安家丢失的那个女孩儿,叫安岚。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了吧。”
李小岚的呼吸顿了一下。
李四跟她说过,他捡回她的时候,她身上有个玉佩,上面写着一个字。
李四找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人才知道这个字念‘岚’,所以才给她取名叫李小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