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石阶中央站定,抬手指向李狗剩,声线清冽而稳:“我从未授意此人派发什么圣水。这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
“假的?”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像被惊醒一般,纷纷将手中刚抢来的水碗倾倒在地上。水渍洇入尘土,蒸起一片淡薄的湿气。有人一把夺过李狗剩怀里的玉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瓷片四溅,里面的“圣水”渗入泥土,很快便没了痕迹。
李狗剩连忙抱住脑袋,缩着脖子就要往外爬,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了回来。他只好抱着头蹲在地上,狼狈又可怜,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村长的威严。
虞时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阶的最高处,垂眼看着满地碎瓷和水渍。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头。
“今天我过来,除了告诉你们这场圣水的阴谋之外,还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有惊魂未定的老人,有抱紧孩子的妇人,有方才还狂热争抢圣水、此刻却满脸后怕的壮汉。那些面孔对她来说熟悉而又陌生,有些是匆匆瞥过几眼的路人,有些是曾在酒席上同坐过的乡亲,但印象都不算深。
底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神女开口。
然后他们听见了五个字。
“我不是神女。”
虞时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没有半分愧疚——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神女,也没什么好羞愧的。
可这五个字对于台下的人来说却有些难以接受。
他们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神仙,一个有可能对他们有求必应的女神仙——虽然她有常人所没有的力量,可她是个女孩,一个很年轻的女孩,这意味着她的力量就应该为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所用才对。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就有人喊出来:“不可能!你救了我们全村人,你驱散了毒气,你戳穿了那个假山神——你不是神女还能是谁?”
“那些事,的确是我做的,随便你怎么想我。”虞时晚的眸中透着冷漠疏离,“但我只是一个恰好有能力、也恰好愿意出手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的眸光愈发清冽,“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条件救你们,更不会满足你们所有人的愿望。如果有人想利用我的名号去做什么事,借着‘神女’两个字招摇撞骗、敛财害人——”
“那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个神女的名号,我不认,我也从来没有承认过。”虞时晚道,“我也不是什么无私的形象,就算救过你们一次两次,但不代表我会无条件地救人。”
东方诀从神像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李小岚跟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轻轻一推,将李小岚推到众人面前:“来,说说看,你的亲生父母是被谁杀的。”
隔着几步的距离,虞时晚与李小岚对上了目光。
然后她看见李小岚缓缓伸出手指——
指向了她。
“是她。”
虞时晚的眼眸彻底冷下来,“你搞错人了,真正杀死你父母的人是你旁边这个人。”
“杀死她亲生父母的到底是不是你们面前这位神女,我不知道。”东方诀笑着环视四周,最后将手指也指向虞时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杀死你们的人,一定是她。”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捂着腹部倒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脸色发白,额上沁出冷汗。
“怎么回事——”
“肚子……好痛……”
“怎么回事?”虞时晚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仍强撑着镇定。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玉瓷瓶的碎片,凑到鼻端嗅了嗅——确有蛊的味道。
不对。
她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你。”她猛地抬头,指向东方诀,“你提前几天就下了毒。”
东方诀耸了耸肩,笑了一下:“妹妹,口说无凭啊。”
他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指上的家主戒指,目光落在台下那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上,仿佛在欣赏什么场景,别人越是痛苦,他就越是开心。
“想必大家还不知道,你们面前这位‘神女’,到底是什么角色吧。”
他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缓缓开口:“她就是东方家上一任家主——虞时晚。”
“什么?”
底下人面色变得痛苦,他们看向虞时晚的眼神都带着怨恨。
就算他们再孤陋寡闻,也听过东方家那位荒唐家主的“美名”——坊间流传的桩桩件件,可谓劣迹斑斑。
“没错,她的确是救过你们。”东方诀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但她不是没有目的的。毕竟,像我们家主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救人呢?”
话音未落,一道紫电骤然劈出。
虞时晚手中长剑出鞘,直冲东方诀而去。剑芒撕裂空气的刹那,一道身影横在了她面前。
是李小岚。
“为什么?”虞时晚的剑顿住了,紫电在李小岚额前三寸处停得稳稳当当,“他才是真正害死你父母的凶手。”
李小岚没有退,很坚决站在东方诀面前。
“让开!”虞时晚冲她吼着,声音带着暴戾,“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她将剑架在李小岚头顶,紫电带着着细碎的雷光,映得李小岚的脸半明半暗。
可李小岚纹丝不动。
虞时晚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我曾经那么信任你”,虞时晚看着她,“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是你先欺瞒我的。”李小岚开口了,声音平静,却攥紧了袖中的拳头,“你怎么可以在明知道自己杀了我亲生父母的情况下,还若无其事地对我好?”
“首先,你亲生父母不是我杀的。”虞时晚的剑没有收回,依然指在她面前,“其次,我第一次救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安家的女儿。”
她看着李小岚的眼睛,一字一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开。”
李小岚站在原地,目光决绝如铁。
身后,东方诀低低地笑了。
“你看,”他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这就是你救过的人。”
“东方诀,你是不是给她下了蛊?”虞时晚道。
东方诀道,“你宁愿相信我给她下蛊,都不相信她是真的背叛你吗?”
“难道我对她下没下蛊,你看不出来吗?”东方诀露出一抹挑衅的笑。
虞时晚推开李小岚,拿剑直直向他刺来。
但他却轻松躲过,“别忘了,我之前也是练过剑的。”
“但你永远不配练剑!”虞时晚骂道。
“随便你怎么说。”东方诀挑眉看虞时晚,“你看周围人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拽进地狱一样,你难道不解释一下吗?”
“我解释难道有用吗?”虞时晚看向他,“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你根本就没有给我辩白的机会。”
东方诀笑了笑,“你知道吗?这世界的黑白与否,并不在于真相,而在于你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他说完这句又轻飘飘道,“或许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什么真相,我想让别人看到什么,什么就是真相。”
说完这句,他一步步向虞时晚走近,“你想好要做什么选择了吗?”
虞时晚笑了一下,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散了。
“当然了,你都这样做了,我还能做什么选择?”
她笑着,随后手腕翻转,紫电长剑挟着雷光直刺而出。
剑锋破开空气,精准地没入面前那人的胸口——
血溅出来的声音,闷而钝。
可下一秒,她看清了那张脸。
东方诀的面容像水波一样晃动、剥落,露出了下面另一张面孔——苍白、瘦小、嘴角挂着血,却还在努力冲她扯出一个笑来。
李小岚。
虞时晚的手僵住了。
紫电还插在她的胸口,雷光在她的伤口处细碎地跳动着。
“不……”虞时晚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你?”
她猛地回头,东方诀好端端地站在三步之外,连衣角都没有皱一下。
他拍了拍手,像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表情。
“你杀人了,妹妹。”他提醒道,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虞时晚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血。那血还是温热的,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不……”她的声音在抖,“不,不是我。”
她伸手去扯李小岚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可她只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软软地垂着脑袋,任由她拉扯,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会……怎么会是你?”虞时晚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东方诀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