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一浸上去,血痂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一点一点地把黏在伤口上的布丝剥离下来,每一下都轻得像在拆一碰就散的东西。
可虞时晚始终没有反应。
只有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蝴蝶扇动快要落地的翅膀,带着淡淡的、无声的死意。
她就那样坐着,很安静地坐着。
裴淮真替她裹好最后一道纱布,抬起头时,看见她的侧脸映在窗边的光里,脸色薄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压着一种说不出口的担忧。
虞时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困惑,“你不去救那些村民吗?”
“他们中了蛊毒,也不知道能不能都解掉。”虞时晚道。
裴淮真摇了摇头。他捧起她那只冰凉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身上那点温度渡过去。
虞时晚看着他,话语里透着一种理智到近乎冷淡的平静:“可我死不了。”
她说这句话,不是因为觉得救那些人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
她只是觉得——像裴淮真这样的人,应当是会选择去救那些村民的。
而不是浪费时间在她这种“不会死”的人身上。
就像溪石村那晚一样。
他放开了她的手,去救一个甚至犯蠢差点害到他的人。
那时的虞时晚不明白。
她只觉得那很愚蠢,同时又有些不甘的嫉妒——她嫉妒上官蓉儿,做这样的蠢事坏事,却还有人能这么舍得去救她。
后来她试着去理解他了——如果生命真的那么重要的话,他确实应该放下她,先去救上官蓉儿。
反正当时的她也不会死。
所以放到现在,他也应该去关心那些村民才对。
他们中毒了,他们可能会死。
而她不会。
这个逻辑很简单,他只需要顺着最初的本心走下去就可以了。
可裴淮真没有动。
他不想离开虞时晚,一步都不想。
即使那些人都可能要死了,他的眼里也只剩下虞时晚。
他只看见他的妻子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姑娘,身边围着一圈面目模糊的人——有人举着碎瓷片,有人握着陶碗,还有人直接上手去拧她手臂上翻开的伤口。
那一刻,别说救人了,他想让所有靠近伤害虞时晚的人都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国师 那一双血红
“我哪里也不去, 我只陪着你。”裴淮真看着她,压下心里所有的怒气,很温和地看着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 我都只陪着你。”
听到这句话的虞时晚并没有多大反应, 她只是坐在床上。
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 刚好铺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迎着光,可里面却是冷的,照不进任何的温暖。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 却又让人心疼。
“可我已经没事了。”虞时晚终于开口继续说话,声音却没什么气力,带着一种平静的死感, “其实我并不想你陪着我。”
“为什么?”裴淮真站起身来,看着她把自己缩起来的姿态, 眉头微微蹙起, 比不解更多的是心疼, “为什么不想我陪你?”
虞时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语气带着迷茫跟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其他的人。”
“你当时过来看我的时候,我抱着的是李小岚的尸体,可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那么恨我。”说到这里,虞时晚的眼睛彻底变得灰暗, “你不知道真相如何,很多人也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我已经不想解释了, 我确实做过很多坏事,这点,我认罪,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清白的人。”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去,双手覆盖住脸颊。
“不。”裴淮真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带有些焦急,“我不在意真相到底如何,也不在意你觉得自己的罪在哪里,我只看到你受伤了,被那么多人割伤,那一刻,我根本不在意真相,我只想带你离开。”
“可我愿意被遗弃在哪里。”虞时晚抬起头看他,眼睛已经红了,“我想不出我还要怎么样去面对那些我参与过的罪行,你能懂吗?”
随后虞时晚摇摇头,“对不起,但我想一个人呆着。”
“好。”裴淮真道,“如果有什么需要,记得找我。”
说完,裴淮真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变得空旷起来。日光还在窗棂上慢慢移动,从她膝头滑到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挪着。
她像是不会动的树一样,停在原地。日光从她身侧流过。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她才开始重新思考。
她想起李小岚最后的一个眼神。
夜色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月光还没升起来,只剩窗棂外一层模糊的深蓝。
她坐在黑暗里,眼神却又开始亮起来。
李小岚死在她手中。
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她,而是东方诀。
包括此前所有事情——那些她做过的事、犯过的错、背过的命债,她确实不清白。
可真正的罪人,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
东方诀设好了局,把她推进去,让她亲手拔剑,让她亲手刺穿那个唯一对她说过“不恨”的人。
他不是要杀她,他要她活着,活在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废墟里。只因为她没有按照他说的去做。
可凭什么,她就这样走进东方诀的圈套。
虞时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瞳仁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东西。
虞时晚发誓——她绝对不让东方诀好过。
如果,他要一统南蛮之地的话,那就让他在最风光的时候摔下来。
像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叩了两下,便顿住了。
隔了几息,裴淮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温和又带着克制:“现在我可以进来吗?”
虞时晚连忙收敛了眼中因恨而燃起的斗志,继续伪装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端着饭走了进来,一副关心在意的样子。
“吃点东西吧。”裴淮真道,“你放心,那些人不会死的,我查过,是东方诀。”
“现在神女祠已拆,做这件事的罪人是东方诀,你不需要承担什么,就在这里好好修养吧。”裴淮真道。
“但……”虞时晚握紧了手指,指节泛白,“李小岚确实已经死了,是吗?”
裴淮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父亲把她的尸身抱了回去,埋在了后山的一处角落里。”
虞时晚没有再问什么。
她低下头,终于动了筷子。
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饭,动作很慢,咀嚼也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悲伤一样。
裴淮真坐在对面陪着她。
她吃完了。
他把碗筷收走,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夜深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在桌面上。
虞时晚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风声渐渐平息,听着虫鸣也一叠一叠地低下去。
她起身,从枕下摸出早已备好的纸,铺在桌上,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很快写完了。
信很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解下腕间那串铃铛。铃铛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信纸上面,轻轻压住。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然后……不再回来。
她又重新回到了李家村。
夜晚的村子很安静,安静地不像有人的样子。
神女祠的残骸还堆在村口,青瓦碎了一地,檐角的铃铛歪歪地挂在半截木梁上,风一吹,偶尔还响一声,像哑了锈了的铁器,但时间也才过去一个晚上。
她低着头穿过那条熟悉的土路,绕到后山。
李小岚的坟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土还是新的,坟前散落着几枝已经干枯的野花,大约是村里人放的。她在坟前蹲下来,把路上买来的香点燃,插进土里,又抽出几张纸钱,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火里。
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散进风里。
她看着那缕烟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火苗舔着纸钱边缘,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她袖口上,她也没有去拂。只是任由那灰停在她的袖口上。
“下辈子,好好幸福。”
说完这句话,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阵踩在枯草上的声音,很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