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晚回头，看见了裴淮真。
他站在几步之外，山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扬起，颇有几分仙气。
虞时晚看着他，有一瞬的怔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淮真从怀里取出那封信，纸面已被折出深深的痕迹，边角微微泛软，像是已经被反复展开又叠起过很多次了。
“为什么想一个人走。”他问，“是我让你不够信任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不像质问，更像一个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终于要问出口的问题。
虞时晚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纸上，又移开，落在自己脚下的灰烬上。
过了好久，她才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留下来。”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对我好，我会觉得欠你。你不对我好，我又会想你。我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关系，所以我不敢留下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坟前那一点烟吹散了。
裴淮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把那封信收回怀里，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边停下来。
“你不用想明白。”他低头看着她，“你留下来就行了。想不明白的，我陪你想。”
“不。”虞时晚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去做，自己去想。”
“那你是不需要我了？”
“没有谁会需要谁一辈子。”虞时晚抬头看向他，“等我走完这段路。”
裴淮真没多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我只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虞时晚道。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然后抬步往前走去。
没有回头。
一别两年的光景，东方诀已将那南蛮之地尽数收入掌中，划地为国，自立为王。
他设都于旧日巫山城下——那曾是东方家的根基所在，宅院连绵，祠堂肃穆，如今被他重新修葺扩建，成了南国王宫的雏形。
他广纳能人异士，凡敢从者皆赐重金厚禄，不服者尽数驱逐或诛杀。
两年间，南蛮之地人人皆知：东方氏这一代出了一个手段狠绝的新王，杀伐果决，心思深沉，连亲族旧部也不曾放过一个碍眼之人。
而更让人忌惮的，是跟在他身边那个年轻的国师。
没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只知道她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蛊术。
还有，那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山茶 毕竟他才是
没人知道国师的姓名， 也极少有人见过她的全貌。
她常年以一张墨色的面纱覆面，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那双眼睛，血色的眼睛，像盛开的红山茶， 也像尚未干涸的旧血。
她的瞳仁深处沉着一层暗光， 不灼人， 却让人无端地后背发紧。
她微微挑眉，眼角压下来的时候，目光像一把薄刃， 让被看的人脊背一僵。
南国里唯一见过她面容、知晓她身份的人，只有南国的君王。
东方诀正立在院中修剪山茶。修枝剪落下去，咔嚓一声， 断掉一截横生的枝条。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袖口上， 他垂着眼， 动作不紧不慢， 看上去很有兴致。
虞时晚从院门走进来，脚步很轻， 玄色的衣摆拂过那片红色的山茶花。
“两年了。”她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想要的，也都快得到了。”
东方诀没有回头，手里的剪子又落下一剪， 咔嚓的一声，剪掉了整朵的花。
“是吗？”他慢慢直起身， 将朵剪下的山茶花搁在石案上，“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走了？”
虞时晚没有回答。
东方诀转过身来，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他抬手，指尖捻起一片山茶花瓣，红得浓艳，边缘微微卷着。
他看了那花瓣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种红色的山茶花吗？”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眼眸上，隔着一小段距离，笑意不深不浅：“是因为它的颜色，跟你的眼睛很像。”
虞时晚站在那里，红眸平静地望着他，带着种冷漠。
“如果你喜欢这种颜色的眼睛，那我不介意给你也下诅咒。”虞时晚的回答带着不屑跟讽刺。
东方诀并不恼，只是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修枝剪，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两年前选择了我，是因为我比裴淮真更适合你。难道你不觉得，那是个很正确的选择吗？”
他往前踱了一步，“你跟着裴淮真，最后能得到什么？最多不过一个家主夫人的位置，困在后宅里，被人称一声‘夫人’，再多的，就没有了。可你跟着我——我们在一起这些年，你先是坐上了东方家主的位置，现在又成了南国的国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红眸上：“你知道我从未把你当过下属。在南国这片地方，你的地位与我一样，万人之上，与我同享这片江山。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他呵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两年前推你入那个死局，恨我借你的剑杀了李小岚，这些我都认。”
“但也就是因为这些，你才更应该明白——我们才是一路人。”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了几分，“你心里那点恨，烧了两年还没灭，说明你跟我一样，放不下，也饶不了。裴淮真不会这样对你，可你偏偏选了我。为什么？因为你骨子里知道，你和我，是同一把刀上淬出来的。”
“只有我真正懂你，也只有我，能让你坐上你想要的位置。”东方诀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一个已经属于他的答案。
虞时晚却只是冷冷地抱起双臂，姿态从容而疏离，转身往院门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别总说得好像你成全了我。”她的声音从肩后飘过来，轻而冷，带着一种傲慢地不屑，“你能坐上今天的位置，也是因为我。”
东方诀站在原地，看着她玄色的背影穿过山茶花影，衣摆拂过落花，像一阵不留痕的风。
他放下手臂，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所以啊，妹妹。”他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她听见，“我们才是真正相互依存的关系。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只有我们在一个阵容，才能得到更大的收获。”
虞时晚没有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只是她有些怀疑，她怀疑这片花丛会不会就是东方诀藏人的地方。
她自从跟东方诀合作以来，暗中一直都在找东方长泽的踪迹，但是到现在都一无所获。
如果东方长泽在东方诀手里，但他绝对不会不见他的。
除了朝堂跟东方诀的房间以外，他最常来的地方就是这片山茶花丛。
这让虞时晚有些怀疑，她甚至怀疑东方诀会不会已经把东方长泽给杀了，尸体就埋在这片山茶花丛下面。
——以他的变态程度，他是做的出来这种事的。
反正东方诀的人品一向很低。
但不管怎么样，她今晚都要去那片山茶花丛里试试。
虞时晚垂下眼，脚步平稳地穿过回廊，几个看见她的侍女都弯下腰行礼，“国师好。”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容易让虞时晚想去两年前洛水城里那个夜晚。
同样都是夜晚，同样也都是花园。
只是这次不会有什么人会再出现帮她了。
虞时晚利用蛊虫去找寻可疑的地方，果然有处异常。
她寻着那处向下挖去，竟摸到一把剑鞘。
她仔细拿起来一看，这居然是东方长泽的佩剑。
东方诀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妹妹这是要拿我的剑干什么？”
“什么你的剑！”虞时晚道，“这明明是哥哥的剑，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这就是我的剑。”东方诀将剑夺过，爱惜地看着这把剑，指尖沿着那道冷冽的刃线缓缓滑下，可下一秒，他脸上那点珍重便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遮掩的嫌恶，像在摸一件沾了脏东西的物件。
“你根本就不会用剑，怎么可能会有剑，我看得清楚，这就是东方长泽的剑，不是你的。”虞时晚一字一句都在往他心里扎。
然后东方诀面上却很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你说这是东方长泽的剑，可没有我，他根本配不上这把剑，他身后的有根骨头，是我的。”
“这怎么可能？”虞时晚根本不相信。
“这怎么不可能，反正在你眼里我品行低下，毫无道德，肮脏龌龊的小人。但是他东方长泽也并非是个温润善良的君子，不会有哪个君子夺走别人东西，毁掉别人梦想，到最后连句道歉都没有的。”东方诀说这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可最后转身，却只剩下一句悲凉的叹息，“算了，你不会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