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意味不是君臣之间的忌惮跟猜忌。
因为他早就知道虞时晚不会做他的臣子,像她这种有野心又聪明的人,只会想着怎么干掉他,何况她现在还恨他。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笑,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年,她居然能成长到如今这样。
东方诀应该后悔,后悔他给她提供了这样成长的环境,如果她跟着裴淮真的话,绝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既让他觉得欣赏,又觉得危险。
但他很期待,他期待有一天,她提着一把剑,直直地架在他的颈侧,讲他困在高位之上。
那时候,她看向他的时候,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不再掩饰什么。
她冷漠而又美丽的眼眸会向上看,蔑视着所有的一切,只看向高处那个位置。
他觉得这样的虞时晚很有意思。
他就这样陷入了自己的想象中,苏使臣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他全然没有听进去——那些关于疆界、岁贡、册封的辞令,对他来说不过是隔着一层水面的模糊声响,落不到实处。
他并不在意大雍的态度。
如果大雍真的有能力攻进来,早就出兵了,不会坐视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在南方真正立起一个国号。
大雍皇帝派使臣来,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拿他没办法,至少在眼下。所以苏使臣的话,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都不进耳朵里面。
真正值得他注意的是别的人。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席间那道道暖融融的灯火,落在裴淮真身上。
带着几分敌意还有挑衅。
他知道,他刚才也在看虞时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天象 等到天汉垂
东方诀抬了抬手, 随后指尖在半空中轻轻落下,“苏使臣的意思,朕大概了解了。只是南国与大雍之间的事,牵涉甚广, 还需再细细商议, 不急在这一时。”
他说话的时候, 语气倒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好商量的意味,可那话内意思却明明白白, 没有半分挽留的空间。
苏使臣张了张嘴,最后只好拱手道了声“是”,然后重新落座。
东方诀却没有把话头收住。他微微侧过脸, 目光落在裴淮真身上。
“不过,朕倒是更好奇裴大人。”他弯了下嘴角, “早听闻裴大人两年前便已远离官场, 归隐山林, 不问世事。此番却肯为大雍皇帝亲自出山,护送使臣踏入我这南国瘴疠之地。”
他顿了顿, 目光在裴淮真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轻了几分,却很清晰,“朕很好奇, 裴大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不过受人之托。”裴淮真端起茶杯, 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冷淡的阴影。
“真的吗?我还以为像裴大人、裴仙君这样的人孤高于世,不会为人情所托。”东方诀脸上的笑意未减, 眼底却沉了一分,显得有些阴险狡诈。
裴淮真没有回复他。他只是端着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他那副姿态谈不上傲慢,更多只是一种不屑。
虞时晚坐在灯影里,面纱下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她心里也有一瞬的困惑。
她了解裴淮真,他确实不是那种会因为人情而勉强自己的人。
对于大雍的国事,他似乎也并没有多么关切——至少从她认识他以来,他从未表现出对朝堂之事的热衷。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为了护送一个使臣?还是另有别的理由?
她垂下眼,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抬了起来。
就在她抬眼的一瞬间,隔着整座灯火通明的舞台,隔着那些尚未散尽的蝴蝶光影和微凉的夜风,她的视线与裴淮真的眼眸对上了。
风忽然从荷塘上掠过来,掀起她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和淡色的唇角。
虞时晚赶忙抬手按住了那层纱,动作很快,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
只是一瞬的暴露,却让她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这么阴暗的光,这么远的距离,就是想看也看不真切吧。
她不明白,她跟以前都这么不像了,可抬头看着他眼神的时候,却依旧觉得自己赤裸。
她垂下眼,想把这阵尴尬压下去,可那阵风带来的凉意还残留在她颈侧,像某种挥之不去的提醒。
她忽然开口,像是为了打破那层若有若无的沉默,也像只是为了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慌乱。
“看来裴大人对那份人情很是珍重,才会受那人之托来到我南国。”她表现得很从容冷静,俨然就是国师该有的那种模样。
但裴淮真看她的眼神却带着些宠溺,“我对人情确实是很珍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目光却不曾移开。“珍重”两个字,被他咬得稍稍重了一些。
虞时晚低下头没在想着回话,裴淮真却先开了口。
“我听闻国师对于蛊术之道颇有研究。”
虞时晚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与席间气氛无关的闲事。
她不知道裴淮真的打算,有些不安,于是先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保持着从容镇定,“确实。”
“那不知道国师可知道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情蛊?”
“有所耳闻。”
“我有一个朋友,为了研究这种情蛊,选择一个人离开。”裴淮真道。
虞时晚垂下眼,红色的眼眸被烛火映得微微泛着暗沉的光。
“可以理解。毕竟对于一个对蛊有所追求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制蛊更重要的事了。”
裴淮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水面激起一层淡淡的涟漪,“是吗?那看来国师也有自己珍重的东西——不过,好像不是人。”
虞时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回避,只是那样平直地看过去,像在衡量什么。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冷了一分:“裴大人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我对国师的事,确实感兴趣。”裴淮真没有否认。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承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你那张面纱底下的脸,长得实在太像我那位故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虞时晚没有接话,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东方诀的声音从主位上不紧不慢地压了过来:“哦?裴大人见过国师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正撑着下巴看向这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副有趣的画。
他没有等到回答,又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带着警告,“那裴大人可要仔细看清楚了。国师的脸——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他说完,端起酒杯朝虞时晚的方向举了一下,像是在跟她碰杯,又像是在向裴淮真宣告什么。
虞时晚没有回应他的举杯。她只是站起身来,玄色的衣摆在灯下垂落如流水,声音不高不低:“王上,臣有些醉了,想先行告退。”
东方诀看着她,笑意未减:“国师这就走了?宴席才刚过半呢。”
“臣明日还要与苏使臣详谈藩属之事,”虞时晚双手合拢举至胸前,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今日不宜饮得太多。”
她说完,没有等东方诀答话,便转身朝台下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她极轻地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
那一眼很短,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层细纹,不断扩散,却又能延长很久。
她收回视线,径直走下了清风台。
裴淮真坐在席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的夜色里,没有追,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东方诀坐在高位上,看着虞时晚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裴淮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中残酒慢慢饮尽,然后把空杯搁在了桌上。
夜里,当歌舞的声音渐渐散去,只剩下一轮清澈的月光挂在天上。
虞时晚走在回廊下,夜风从荷塘上掠过来,吹动她玄色的衣摆。她手里握着一枚玉印,藏在袖子里面。
她指尖摩挲着印面微凉的棱角,心里想着什么事,只见她脚步平稳,目光沉静向前走着,当她正拐过花丛的弯道时——
却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花丛尽头,像等了很久,又像只是恰好站在那儿。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夜深人静。”她先开口问道,“裴大人怎会在此?”
裴淮真没有回答。他站在月光与花影交界的地方,白衣被夜风微微拂动,像一株不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