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路过。”
虞时晚不太相信他的话。
这个时辰,清风台的宴席刚散,旁人要么回房歇息,要么仍在偏殿饮酒。裴淮真从不是那种会在夜里漫无目的闲逛的人。可她没有拆穿,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从他旁边走过。
裴淮真却在她身后问道:“既然国师明日还要与苏使臣探讨国事,何不早些歇息,反倒在这花丛间徘徊?”
虞时晚没有停步,只是声音从肩后飘过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睡不着,出来看看天象。”
“哦?”裴淮真便也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夜空。片刻后,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可惜今夜的星斗并不粲然,只有一轮孤月挂在那里,倒显得冷清了些。”
虞时晚终于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看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的面纱上,把那层墨色染得微微发亮,她的声音带着某种克制的冷淡:“有月亮,便不怎么需要星斗。裴大人若是想看星星,不妨换一个日子。”
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裴淮真的声音又从身后跟过来,很轻的声音,却恰好能穿过夜风落到她耳边:“我还是想等看到天汉垂茫、星斗粲然的那刻。”
虞时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停。她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夜风从花丛间穿过,把她玄色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
她走出数十步之后,才在花丛拐角处极轻地停了一瞬,像是在听身后是否还有声音。
可身后只有风声。
月光落在地上,只有寂静。
裴淮真没有追上来。他就那样立在原处,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孤月,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看够的东西。
虞时晚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玉印,加快脚步向西侧偏殿走去。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来想了。
可那句“天汉垂茫,星汉粲然”还是在她记忆挥之不去。
他跟她第一次看星空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只是那时候的她根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有想掩盖自己无知的慌张。
风把檐铃吹起,落了声响。
半夜,苏使臣被人轻轻晃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裴淮真站在床边,白衣在昏暗的烛火里像一道静立的光。他登时清醒了大半,连忙坐起身来:“怎么?出什么事了?”
裴淮真的声音压得很低,“此地不宜久留。”
苏使臣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去摸枕边的官印:“南国要动手了?东方诀要——”
“不是他。”裴淮真摇摇头,“东西收拾好,跟着我。”
苏使臣没再多问,连忙收拾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距离 她感到孤独
夜里, 兵戈声四起,正殿的方向火光冲天。
整座王宫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各处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偶尔几声短促的喝令,又被夜色迅速吞没。火光把半片天空映成暗红色, 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旧伤。
正殿之内, 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只剩月光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 像一道银白色的薄刃,恰好落在东方诀的侧脸上。
他坐在高位上,姿态松散, 甚至翘着一条腿,手搭在扶手上,像在等一场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戏终于开演。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
不急不缓, 一步,又一步, 玄色的衣摆在月光里好似闪着光。
虞时晚走进来。
她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被火光与月色同时照亮, 泛着一层带着杀意的冷光。
她一直走到他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 站定。
然后她举起那把剑,剑尖抵在他的颈侧。
冰凉的铁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声沉默的宣判。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现在,你骗不了我了。”
东方诀低下头, 看了一眼那把剑,然后抬起眼来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说。
他慢慢地、从容地,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他阖上的眼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东方诀道。
“那你就该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虞时晚那红色的眼眸带着恨意。
“动手吧。”他道。
剑光落下。
一弯血溅上帷幕,晕开一片湿润的暗色。
殿外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虞时晚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剑,看着面前的人缓缓从高座上滑落。
殿外的天象很平静。
没有刮风,没有下雨,月亮依旧清明地挂在天上。
只有远处的兵戈声还在低低地响着,像潮水退去之后残留的余响。火光慢慢稳定下来,暗红的颜色不再翻涌,渐渐归于平息的橘色。
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月光照常照着,风照常吹着。
只是南国的君王换了一个人。
虞时晚把剑收回来,剑尖垂向地面,一滴暗色的液体顺着刃线滑落,渗进石板缝隙里,不见痕迹。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已经空了的王座,向殿外走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像一只黑色的蝴蝶飞过了夜的边界。
她没有回头。
身后,帷幕还在微微晃动,上面那一片湿润的暗色正在慢慢干涸。
等到第二天,黎明的曙光再次照到殿内的时候,上面的牌匾挂了白。
大雍的使臣因为暗中刺杀南国君王被通缉,而现在南国的君王成了虞时晚。
清晨的曙光落在她血红色的眼中,她的表情很平静。
至此,南国这个不大的国都迎来它的第二任君王。
城外官道上,苏使臣的马车已经驶出了南国边境。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行渐远的王城轮廓,又缩回来,看着对面端坐的白衣身影,长舒了一口气:“多谢裴大人,若不是你,我恐怕小命不保了。”
裴淮真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苏使臣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裴大人,接下来还要继续归隐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挽留:“陛下那边若知道裴大人此番功劳,定会——”
“不必。”裴淮真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转圜的笃定。
苏使臣张了张嘴,把那句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裴淮真一会儿,像在看一个他已经无法劝动的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拱手道:“那裴大人保重。”
马车在岔路口停下,裴淮真下了车,朝苏使臣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他没有带行囊,没有骑马,只是穿着一身白衣,配着一把剑,安安静静地走向山林深处。
苏使臣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了很久,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才放下帘子,低声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吧。”
清晨的风从山间穿过来,吹动裴淮真的衣摆和袖口。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
走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南国王城的方向。
那座城在晨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灰影,等到旭日彻底升起,那高台上会走来一个新的君主。
裴淮真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带着笑意,说了句,“保重。”
旭日彻底升起,只听钟鸣三响,声震宫阙。厚重的铜音从高台四角的巨钟里荡开,一圈一圈地推过晨雾,把整座王城的寂静碾成碎片。
鼓声随之而起,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编钟的清越穿插其间,玉磬的余音如碎冰落盘,诸般乐器交叠成一曲庄严的朝乐,把天空的云都震散了几分。
虞时晚从正殿深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衮服,衣摆拖地三尺有余,上绣暗金云纹与赤色山茶,每一步落下,袍角便如流水般铺开又收拢。
优雅中又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她的乌发被高高束起,簪着一支赤金九尾凤冠,冠前的珠帘垂落,细密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高台正中,转身面向台下。珠帘在她脸前轻轻摆动,把晨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她冷淡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地跳跃。
台下一片伏倒的黑压压的人影,没有人敢抬头。
她站定之后,鼓声与钟鸣同时收住,余音在殿宇之间来回弹跳,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鸽,盘旋了片刻,才慢慢消散。
满场寂静。
只有风从高台四角穿过来,吹动她冠前的珠帘,玉珠彼此碰击,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像冰凌在檐下相撞。
她垂眼扫过台下那一层一层伏低的脊背,目光平静而遥远,像在看一片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