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目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面平日里永远映着月光的湖,此刻水波散去,露出了湖底那些从未示人的石头,粗粝的、暗沉的、被水冲刷了太多年却依旧棱角分明的石头。
“但你没有阻止我们。”虞时晚看着他。
东方长泽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歉疚的东西,混在一起,成了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我不会阻止你们,我理解你们的恨。”
听到这句回答,虞时晚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讽刺,“我就应该知道,东方家不会出什么绝对温和善良之辈,我们三个都不会是。”
她说完,看向东方长泽,“只是我才愿意去真正看清你,不,又或者,我根本没有看清你,只是你跟我原来看到的样子不一样了。”
“那,你会恨我吗?”
虞时晚摇了摇头,“我不会恨你,因为你是我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要做的事情我会帮你完成。”
“那便拜托了。”
虞时晚看着牢房里摇晃着的烛火,“今夜过去,南国再无丞相,而你会是南国的国师,暂代我的玉玺,拥有最高的权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白骨 如果哪天我
清晨, 晨光透过雾蒙蒙的天,照在泥泞的湿路上,那上面划过两道长长的车辙痕,歪歪扭扭地延伸进前方淡青色的雾霭里。
路边的野草挂着露水, 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湿润的声响, 那些水珠便从草尖上簌簌地落下来, 没入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虞时晚躺在堆着稻谷的牛车上,手里拿着一片枫叶盖在脸上。叶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那下巴底下被晨光镀了一层薄金的颈线。
她眯着眼睛,像一只在日头底下懒洋洋伸着腰的猫, 她的脚踝交叠着翘在车沿外,鞋尖一晃一晃的。
虽然雾气有些重, 空气湿漉漉的, 但躺在这些金黄的稻谷秸秆上倒还有些舒服。
原本是不舒服的, 因为秸秆有些硌,会顶着后腰和肩胛, 躺上去不会太舒服。
但裴淮真在上车前仔细地给她多铺了一层稻草,厚厚实实的,平整又绵软。此刻她陷在里面,不硬不软, 刚刚好,像躺在一张晒透了秋阳的草垫子上, 秸杆的清香从身下漫上来,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容易犯懒。
树林里传来几声鸟叫, 清脆的,断断续续的,伴着些虫鸣。
听着这里的虫鸣,大概也能知道这里的鸟不缺食物。
鸟叫停顿的时间可能是在吃虫。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但虞时晚是只懒猫。
现在的阳光还没有很刺眼,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虞时晚移开脸上的枫叶,眯着眼看天空。
头顶的树木弯下来,枝桠交错着从两侧拢过来,像一条被绿和黄染透了的长廊。黄绿相接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日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衣襟上,虽然这样的阳光并没有很暖和,但是看上去会感觉到暖和。
牛车往前走着,慢悠悠的,像这片晨光一样不急不躁。
或许是有些无聊了,她翻了个身,趴在稻草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向前面赶车的人。
裴淮真戴着斗笠,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作农家人的打扮。
那身衣裳大概是他从路边哪户人家换来的,洗得半旧了,边角都有些发毛,可穿在他身上偏偏没有半点土气。
他袖口卷起半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而干净,骨节被晨光勾出利落的轮廓。
他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他线条流畅的下颌,看上去有些锋利不好靠近。
但这只是对旁人来说的。
她趴在稻草上看他,并没怎么说话,他却觉察到了她的动静。
“怎么,有些无聊了?”他看着前方,声音从斗笠底下传过来,有些清润。
虞时晚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的侧影,一双杏眸清澈单纯,“本来是有一些,但看着你,好像就没有那么无聊了。”
裴淮真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那一点抿着的弧度似乎松了松,只是被斗笠遮着,她看不到。
“你可以先睡会儿。”他看着前面,“等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就没有那么安宁了。”
“不怕。”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安然的、笃定的轻松,“来这一趟就没想过会很安宁。南国已经暂时交给我哥了,现在我不是南国的君王,你也不是天枢阁的执剑使,我们就一起向前走着,去找时裂术,消除剑冢里的怨气。”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就像十八岁的少年那样,对一切充满着自信。
“如果没找到怎么办?”裴淮真问道。
“我会陪着你,直到找到消除剑冢怨气的方法。”虞时晚看着他,很认真的神情,“但你不可以再想着怎么离开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为任何事、任何人去死,因为,你属于我,哪怕情蛊解了,你也不能随便离开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不讲道理,但他却认真听着,嘴角不经意弯着。
牛车继续往前走着,雾气越来越深了。
“小心,别说话。”裴淮真用法术告诉她。
虞时晚看着周围的变化。
方才还能看到两旁的树木和田野,此刻那些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更别说晨光了。
天空渐渐被雾遮盖了,方才还能看到的那一角清透的蓝已经彻底消失了,头顶只剩一片沉甸甸的灰白,像一床被反复漂洗过、褪尽了颜色的旧棉被。
空气也凉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沉的腥气,像是泥土深处翻出来的味道。
虞时晚抬起头,看向头顶上方。
那些方才还是黄绿相接的树叶消失不见,挂在上面的是一节节、白色的布条。
如果把这些比作树叶的话,那它的果实恐怕就是挂在上面的白骨了。
有的可以看出是什么东西的骷髅头,有些却看不出来是什么位置的——有些看上去像手指的骨头,但也可能是其他位置。又或许,这根本不是人的骨头。
白色的骨头被一节节白色布条缠绕着,挂在上面,这画面有些诡异,但在仔细一看,模糊的树影竟然全部都是骨头垒起来的。
虞时晚慢慢坐起来,目光从头顶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
路还在,虽然清晰度很低,但是能看见是有路的。
但已经不是那条泥泞的土路了。
车轮下的地面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没有声音,连牛蹄踏上去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悄无声息。
路的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半埋在土里的石碑,有的断了半截,有的歪斜着,上面的字迹磨损的厉害,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些依稀可见上面的字迹。
红色的字上面写着谁谁之墓。
这些都一一映示着,他们已经踏入冥界的地带了。
人从白骨化灵,总要经过这里。
生魂与死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活人踏进去便会被雾气迷了眼、被白骨引了路,走着走着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想要安稳地穿过这一段路,只有乘着涂了槐木汁的牛车,沿着那条从人间通往冥界的旧车辙,一路往前,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唤任何人的名字。
虞时晚坐在车板上,看着前方那片沉沉的灰色,平静且毫无波澜的眼神显得她异常冷静。
他微微侧过头,用腹语问她害不害怕。
虞时晚摇了摇头,她并不害怕死人白骨之类,当牛车往前走的时候,她甚至还在想这里会不会遇到虞音。
牛车继续往前走着。
头顶的白骨在风里轻轻响着,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死了的话,我要将我的骨头和你的裹在一起。”虞时晚突然说道。
“好。”裴淮真点了点头。
前方的雾气忽然涌动起来。
灰白色的雾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拨开一样,向两侧翻卷着退去,露出一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虚空。而在那片虚空的中央,裂开了一个黑色的洞口,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种沉沉的、像要把所有光线都吞进去的暗。
裴淮真皱着眉,眼神变得认真严肃起来。
他提醒虞时晚注意保护自己,随后松开赶牛的绳。
他咬破指尖,飞快在空中画了一道血符。
而后他扬手一挥,那张血符朝着洞口飞去,没入黑暗的瞬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整个洞口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