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不麻烦,等你收拾好了,我们就该启程了。”
虞时晚不甘抽了抽嘴角,但还是微笑点头,“那我们现在走吧,有夫君在,我还用再收拾什么吗?”
她灵动地笑着,有些狡黠的可爱和天真。
裴淮真看着她,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先行走了出去,背对着虞时晚的他终于弯了下嘴角。
而虞时晚跟在他的后面,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她刚才居然真的心动了。
到了宽阔地方,只见裴淮真并指如剑。
一道清辉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凝成一柄光华内敛的长剑,悬停于离地寸许之处,剑身周围雾气退散,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走吧。”他率先踏足剑上,身形稳如松柏,而后向虞时晚伸出手,白色的衣袖仿佛被风带到她的身前。
若是初次,虞时晚或许还会很小心翼翼,尽管内心也会不住地去好奇向往,但心里总有一种阴影把她往下拽,告诉她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与幻想。
但此刻,她抬了下眉,非常从容地将手放入他掌心,随后借力轻轻一跃,就稳稳站在了他身前,动作流畅,不见丝毫局促。
长剑倏然升起,破开浓雾,直入云霄。
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却在她身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悄然化开,只余下微风吹拂着她斗篷的兜帽。脚下的山川河流急速缩小,成为一幅模糊的画卷。
虞时晚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或是下意识地寻找依靠。
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掠过脚下飞速流逝的云海与远山,眼底映着天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和笃定。这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视角,莫名地与她此刻的心境相合。她不再慌张担忧,而是以一种新的高度审视周遭的一切。
仿佛她天然就应该站在高位。
裴淮真虽目视前方,却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变化。
飞行趋于平稳后,他清冷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归程时,我教你御剑之法。”
虞时晚心中一动。
她知道这并非询问,既然他这么说了,那裴淮真是一定会教她的。
她刚想应声,却听他继续说道:“此法关键在于‘意随心动,身剑合一’。此刻,你不妨先静心感悟这天地之阔,风云之行。”
这句话说得玄之又玄,与其说是一句什么立竿见影的咒语,倒更像一句需要自行参悟的御剑术法总纲,没有什么具体的运气法门,需要自己去领悟。
虞时晚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不再多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的前方,感受着周身流过的风与云。
意随心动,身剑合一……
她在心中默念,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悄然滋生。
或许,强大的力量,本就该如此掌控。
随后她睁开眼,唤了一声,“青玉!”
青玉剑随之发着光,向着虞时晚的左边微微偏了偏。
“你做得很好,不过我们要快一点了。”说着,裴淮真微微扶住了她,随后青玉剑疾风而去。
长剑如一道流光,划过天际。
脚下葱郁的群山与蜿蜒的河流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画笔蘸上灰霾,没等到落日余晖的燃烧点缀,就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充盈天地间的清灵之气似乎也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压抑感。
原本脚下生机勃勃的绿意,此刻却如死去了般,视野所及,土地开始龟裂,草木凋零殆尽,只剩下一些扭曲、干枯的枝干,如同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河流也不再清澈,越往前越像一条条浑浊的泥带,缠绕在荒芜的大地上,到最后与这荒芜的土地结合,形成一道狰狞的疤。
下面的颜色最终被枯黄与灰黑所取代。
而上方,那浑浊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瘴气扑鼻而来,虞时晚胃里一阵翻涌。就在她蹙眉的瞬间,周身清辉微荡,如莲绽开,将试图黏附上来的污浊气息悄然净化。
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裴淮真身上那阵雨后青竹般的冷香,清冽地萦绕在她呼吸之间。那乌紫色的瘴气在外围翻滚嘶鸣,却始终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最终,青玉剑速度渐缓,在一处山隘上空悬停。
下方,是一个死寂的村落。
屋舍俨然,依旧还是完好的模样,但村中却不见人烟,甚至连活物的痕迹都难以寻觅,只有瘴气如灰色的薄纱,在空气间无声流淌。
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与诡异,从这片土地上弥漫开来,与方才路过的秀丽河山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裴淮真静立剑首,望着下方的村落,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却隐隐透着些许悲悯。
虞时晚站在他身后,感受着这与栖霙山截然不同的死寂,方才因御风而生的畅快感渐渐沉淀下去,一种新的、混合着警惕与探究的情绪,在她心底升起。
“怎么会这样?”她听昨晚裴淮真说起这地方情况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严重。
思绪未落,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所及,心脏骤然一缩。
她身侧旁一株枯死的虬枝上,竟缠绕着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
那蟒蛇周身鳞片黯淡无光,与枯树几乎融为一体,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却死死锁定了她,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透出一股不祥的戾气。
然而,还没等到虞时晚作出反应,那令人胆寒的嘶声就戛然而止。
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塌塌地垂落下来,重重地搭在枯枝上,再无生机。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虞时晚回头,只见裴淮真悬于她身侧,方才并指如剑的手正缓缓收回。
他修长的双指指尖,似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凛冽清光正悄然隐去,动作行云流水,几乎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的招。
他垂下手,宽大的袖袍随之自然垂落,遮住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目光自然向前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随后他递给虞时晚一个香囊,“这里瘴气滋孽,多加小心,戴上这个,不要离我太远。”
虞时晚点头应道。
她跟着裴淮真走着,心里思索着这里的情况。
好好的村落,在短时间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个依山傍水的村落,即便遭灾,也该是逐渐荒芜,怎会像被无形之手瞬间抽干所有生机。
而且刚才的那条蛇也很怪异,蛇类喜阴湿,却厌恶这种腐朽死寂的瘴气,它为何盘踞于此,而且仔细想来,它那浑浊的竖瞳里好像透着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正当她思绪飞转,只听到一阵靓丽活泼的声音,从那浓厚的瘴气中穿来。
抬眼一看,那是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在瘴气弥漫的前方挥着手臂。
她步履轻快地跑近了,虞时晚才听清楚她喊得是师兄,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她心里蔓延。
她抬眼望向了裴淮真。
“师兄!”
恰在此时,那少女如明媚的太阳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浑身上下洋溢着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的蓬勃朝气,连周遭沉郁的瘴气都因她的到来而被驱散了几分。
她笑着招手,声音清脆:“师兄!我方才在那边探查,一下就察觉到你的青玉剑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蛊人 除了我们以
虞时晚看着雾瘴中这抹明亮的黄色, 没来由地觉得刺眼,一股无名火从心里窜起。
黄衣少女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裴淮真身后的虞时晚,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而所有的笑意与光彩, 都精准地投向了裴淮真。
“师兄!方才感应到青玉剑的清辉, 我还以为是错觉, 没想到真是你!”少女雀跃地踮起脚,裙角晃出带风的弧度,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裴淮真身形未动, 眸光微转,轻长的睫羽下,是一双带着些许审视的凉薄:“你是……?”
“师兄贵人多忘事。”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 丝毫不恼,“我是上官蓉儿, 家姐是上官浔。去年宗门大比, 我在台下可是为师兄喝彩最大声的呢!”
她巧妙地搬出家姐的名头, 非常自然地拉近与裴淮真之间的距离,毕竟论同门亲缘, 她还不算裴淮真多亲的师妹,而上官浔就不同了。
清微仙尊就只收了三个弟子,裴淮真、上官浔还有东方长泽,恰好是三大世家的翘楚, 而上官浔可是她的亲姐姐。
裴淮真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原是上官师妹。”
“是啊!”上官蓉儿笑容更盛,背着手仰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喜悦和期待, “师兄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何会在此地?”
“为何?”裴淮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