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晚脱口而出,手掌猛地拍在冰冷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她看到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又或者,他本就一直在分神留意着结界外的动静。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裴淮真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并指如剑,向后一挥,一道凝练的剑气精准地斩灭了那道偷袭的瘴气。但他的嘴角,也因此溢出了更多的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单膝跪倒在地,全靠右手强撑着维持法印,才没有让上方的青玉剑坠落。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隔着流淌着金色符文的透明屏障,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的瘴气与剑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
虞时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神色——那不是惊讶,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慰藉与温柔。
他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传出。
但虞时晚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走。”
走?呵呵。
虞时晚抵在屏障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那无形的光壁之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走?凭什么?
她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仍在强撑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此刻依旧沉静温柔的眼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光了她所有的冷静和权衡。
凭什么要她走?既然带她来这里,又凭什么要她一个人离开。
她操控渡黎,如流星一般迅速降落在屏障边缘。
几乎同时,上官蓉儿凄惶的哭喊声刺入耳膜。她正徒劳地拍打着屏障,泪如雨下地悔过,“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虞时晚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去,瞬间明白了那愚蠢背后的真相,不然裴淮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虚弱。
她没有怒吼,只是一步踏前,快如鬼魅,一把攥住了上官蓉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后者的哭嚎戛然而止。
“是你。”虞时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漠冰冷的审视,“是你暗中协助东方诀,解开了他的封印,还在这里放了新的噬魂蛊虫。”
她几乎是一语中的,将所有事实说出。
上官蓉儿被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慑住,挣扎着辩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噬魂蛊虫,我只是…只是想放了他…他说只要……总之,我没想要会害师兄!”
“蠢货。”
简短的两个字,带着不屑和冷漠。
下一秒,虞时晚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上官蓉儿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反手一记凌厉的耳光抽出!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上官蓉儿脑子发懵。
她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羞辱和疼痛让她一时失语。
虞时晚却看也没看她那副惨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垂眸,凝视着自己纤白的手指,然后毫不犹豫地送至唇边,贝齿用力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凝聚,如同一颗饱含力量的红宝石。
她没有丝毫迟疑,将滴血的手指径直按在了那坚固的金色屏障之上。
“以血为引,万秽归宗。”
轻声的吟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滴鲜血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水滴融入湖面,荡开一圈诡异的、暗红色的涟漪。
异常的景象发生了——
屏障内,那原本疯狂攻击裴淮真和阵法的浓郁瘴气,还有那些在地上扭曲爬行的毒虫蛊物,仿佛瞬间被更本源、更强大的力量所吸引、所召唤,齐齐停滞了一瞬,随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黑紫色的洪流,朝着虞时晚指尖滴血的位置汹涌扑来!
它们撞击着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试图穿透这层阻碍,接近那滴蕴含着无尽诱惑的蛊女之血。
屏障内的压力骤减,裴淮真猛地抬头,隔着动荡的光壁,看到了外面那个指尖淌血、眼神冰冷如霜、却以一人之力引走了所有污秽的虞时晚。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汹涌的黑暗洪流,身前是摇摇欲坠的屏障,身形单薄,却仿佛撑开了一片天地。
上官蓉儿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望着虞时晚的背影,如同看着从深渊爬出的神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虞时晚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万千蛊毒与瘴气的渴望与冲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冰冷、也极致不屑的弧度。
她知道今夜过去,所有人对她的看法都会改变。
是的,她就是很多人觉得已经不存在的人物——蛊女。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带着愉悦与欣赏的嗤笑响起,如同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东方诀慵懒地倚靠着山岩,破碎的衣襟随意敞着,心口那道灼红的符印在暗处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战损的邪气。他指尖把玩着一缕自身边萦绕的稀薄瘴气,仿佛在品鉴佳肴。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屏障外那个以血引秽、身姿孤绝的身影上。
“终于……不装了啊,我的好妹妹。”
他低语,声音含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满足。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不再是平日漫不经心的戏谑,而是如同暗夜绽放的罂粟,危险,迷人,且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混乱的期待。
精心布局,步步引导,等的就是这一刻,看着她亲手撕破裴淮真为她营造的“安稳”假象,看她被迫站到世人的对立面,看她体内那沉睡的、与他同样被畏惧、被嫌弃的那种力量彻底苏醒、然后展露在世人面前。
这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东方诀微微仰头,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与凸起的喉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瘴气与虞时晚那独特的蛊女气息,对他而言仿佛是最上等的助兴之物。
“这才对嘛。”
他轻笑着,身影缓缓向后,彻底融于黑暗,只留下一句带着无尽余韵的低语,在风中消散。
“黑暗才属于你,终究我们是一路人。”
好戏,才刚刚开始。
***
虞时晚闭上眼睛,承受着蛊毒与瘴气带来的冲击,她想起了虞音下葬的那天。
虞音下葬后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凄冷的雨。
雨停了,泥泞的新坟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该吊唁的吊唁完了,该葬的也葬完了,就剩下虞时晚一个人了。
虞时晚没有哭,她已经在外人面前哭过了,雨水和泪水干透了,现在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以及一种被雨水浸泡后、愈发清晰的恨意。
是的,恨意,不甘的恨意。
她恨虞音。
她恨她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她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世上,更恨她带给自己的,是一个永远需要低头、忍让、见不得光的姿态。
虞音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总摸着她的头,重复着那些以为她听不懂的叹息。
比如——
“你为什么是个女孩。”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她说得每个字,都皱着眉,眼神藏着化不开的愁和哀怨。
虞时晚讨厌她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更讨厌她对舅舅、舅母那些人的讨好与忍让。
可为了生存,她也不得不对表兄他们这些人进行讨好,哪怕知道别人不待见她,她也要厚着脸皮笑着向前贴。
她其实能察觉到,当她与表兄走得近时,虞音那灰暗的脸上会带着某些笑颜。
她不傻,她猜到了。
虞音想让她嫁给她的表兄,也就是舅舅舅妈的儿子。
这样舅舅舅母就成了她的公公婆婆,她可以一直呆在虞家这个地方安稳地过下去。
她其实比很多同龄人要早熟得多,也懂得多,只是不说而已。
她不喜欢虞府,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总要低头,总要伪装掩饰着什么。
她讨厌虞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让她开心,所以尽管她觉得虞英杰他们那群人是傻子,她还是会想办法地去靠近。
只为了虞音会开心一点。
她知道她们不受待见的原因。
因为虞音是蛊女,而她是蛊女的女儿,这是身份的问题,这是无法改变的。
她像做任务一样靠近那些人,同他们交好,有时候他们也会忘记掉她的身份,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
但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她不可能有朋友的。
没人会真的把她当成朋友,而她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比起那些虚伪的人,她更喜欢那些在角落里爬行的毒虫蛇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