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观察它们。
那些小东西,旁人避之不及,虞时晚却觉得它们呆头呆脑的,虽然是丑了点,但是有点可爱。
后来的她慢慢发现,用自己的血混合一些草叶,能引得它们格外听话。而且将不同的毒液小心调和,滴进表兄的茶水里,还能让他浑身发痒,起满红疹,却又查不出缘由。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血脉天赋,只觉得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报复,能让她在压抑的生活里,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隐秘的快乐,这算是她童年唯一温馨快乐的光了。
可这微不足道的快乐,最后还是被虞音发现了。
她会惊慌失措地毁掉她所有的“小把戏”,然后用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望着她,一遍遍重复:“晚晚,不能碰!这些东西会害死你的!你要安分你知道嘛?”
后来的她才终于明白,什么是蛊女,为什么蛊女要被排斥。
蛊女是可以从血脉中传承的,但是这种血脉带来的天赋传女不传男。
从最早的历史开始,蛊女是很神秘的存在,她们或许会留下骨血,但不会与人成婚,也不会留下姓名。
但从虞家娶了一个蛊女开始,蛊女的血脉就开始在这个家族流传,为了将这种血脉一直流传下去,他们会选择近亲结婚,就比如妹妹跟表兄成婚。
或许是蛊女体质特殊,这种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不但没有什么缺陷,反而在血脉上面更加纯净,更加接近祖辈的血脉。
虞音是她们这辈里唯一带着这种天赋的人,她应该要嫁给她的表兄,但她做了个叛逆的决定。
她嫁给了东方常。
东方家以术法立足三大世家,而东方常攻的是火术和蛊术。
跟虞音成婚后不久,东方常凭借蛊术成为东方家的家主。
再之后,新帝上位,蛊术毒术被列为禁术,如果说之前这类术法还处在一种灰色地带,那么新帝上任后,这种术法就彻底沦为禁术了。
东方家族被打压,东方常自废所有于此有关的术法,重新进修火术,并让自己的嫡长子修炼剑道,走最为正派的道路。
虞府也开始重新规划,让自己的后代学习、参与科考,有修炼根基的走仙道,剩下的都走仕途。
新帝上任那年不久,东方常与虞音和离。
那时候,虞音还怀着孕,但她没有跟东方常说,她不想跟东方常再有什么纠葛。
反正一个孩子,没什么养不起的。
她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子,从此蛊女就在她这里断下去。
但是……是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就是虞时晚。
虞音在生产虞时晚的时候,身体遭受了重大的创伤,她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再带一个女儿长大。
当蛊术和毒蛊被当成洪水猛兽,那么作为蛊女,除了生她养她的家族就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只有虞府才是安全的地方。
虞音固执地这么认为。
她想让虞时晚也一辈子呆在这里,但是蛊女的血脉必须从她这里断掉。
只要虞时晚不碰毒和蛊,只要她不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那么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女子。
她就永远不会是蛊女。
虞音是这样想的,所以哪怕会遭受反噬、遭受天谴,坟头开满蛊灵怨咒的花,她都不要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可她没想到。
在她死后,虞时晚会刨了她的坟,在她已经被怨咒花腐烂的尸体上拿走并吞噬了蛊灵。
安稳、安全……
呵呵。
没有权利、没有力量哪来的安稳,身为弱者对强者的不断依附寻求的依附算安稳吗?
虞时晚再也不想忍下去了。
她宁愿吞下恶心的蛊灵,成为人人忌惮的蛊女,都不要一辈子什么本事都没有,就依附在别人后面当个可怜、需要依附的弱者。
她要成为自己的主宰。
哪怕离经叛道、哪怕坠入黑暗,她都可以在黑暗中得到畅快、得到自由。
她才不管什么禁术不禁术、道德不道德的。
既然注定会与毒蛊这种禁术纠缠,那就不要浪费这份天赋。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都高看。
万千的毒蛊还在跟她对抗着,虞时晚睁开眼,一瞬间,所有的毒蛊都幻化消失在她的指尖。
额头虚汗落下,她看见裴淮真提着剑向她缓步走来。
山谷为之一净,月光惨淡地照下来,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冰冷的面容。
他的身影在破碎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曾经温柔抚过她发梢的手,此刻紧握着那柄象征律法与秩序的青玉剑。
虞时晚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抬起了下颌。
她清楚地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当公正的执剑使大人知道他的妻子是个蛊女会怎样——论理,他该杀了她。
论情,他更该杀了她!
一步一步,他向她走近。
虞时晚藏在袖中的毒针被她握出了虚汗,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却还是镇定着强撑着面子。
“怎么了,执剑使大人,你要杀了我吗?”
最后几步,虞时晚笑着向他靠近,眼神不躲不闪,甚至还扬起脸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失控 谁不失控?
“把蛊灵交出来。”裴淮真道, “这不是你能承受的。”
虞时晚心头猛地一悸,强撑的冷笑凝固在嘴角,“什么?”
“你驾驭不了它,交出来, 否则反噬之时, 无人能救你。”裴淮真严肃认真道。
“凭什么。”虞时晚后退一步, 原本握着毒针的手此刻却攥紧了,“这是我的东西。”
说话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紧握着拿着握毒针的手, 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尽管如此,她内心的恐惧还是如同无尽深渊在不断扩张。
她的那些挑衅、自信不过都是沙滩铸就的堡垒, 看似坚固,实则她比谁都清楚, 沙子铸成的堡垒能有多坚固?不过是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第一次她的颤抖像十五岁的小姑娘, 不是杀人后平静地麻木, 更不是那种兴奋到疯狂的颤栗,而是那种慌张失措后依旧还要继续逞强的颤抖。
她第一次, 想要在一个比她强大很多的人面前维持自己的体面,而这一切是那个她自己都不曾想到过的原因。
她向来是个不需要尊严的人,因为她一直认为尊严是建立在强大的基础上,只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才配谈尊严。
所以在她没有变得很强大之前, 她都在给自己画着一张讨好的笑脸。
这是十岁以前的虞时晚逐渐形成的生存法则。
她也是这么把这套生存法则延续到十五岁,一直到认识裴淮真之前。
在遇到裴淮真之后, 他一点一点击溃着她的防线、她的法则。
她本来就是个戴面具的人,面具是她的伪装,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 而遇到裴淮真之后,他并没有直接摘掉她虚伪的面具。
而是引导着她一步步、着了魔一样心甘情愿摘下自己的面具。
现在撕毁一半的面具下露出的是她真实的冷漠、自私、虚伪、还有那被早就该被杀死的可怜的自尊心。
对,我可怜自卑一无所有。
她内心厌弃地陈述着——
我是蛊女,却不是得到正统传授的蛊女,哪怕这是邪魔外道,我也走得卑鄙无耻。
我扒开自己母亲的坟,从她的腐烂尸体上开出的怨灵花找到蛊灵,然后生生吞下蛊灵,让它同我卑劣凉薄的血交融,任由它烧灼我的胃,破开我的嗓子我都毫不畏惧。
因为我就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吃死人身上的东西。
我就是这么恶心。
现在你满意了吗???
你满意了吗!!!
她的内心在吼叫着,面上的笑早就干了,干得像被用力砸扁的红玫瑰一样,它不再摇曳、不再生动,却依旧鲜红,碾碎了混着血像在她的眼眶流出。
裴淮真看着她的神情,没再多说什么,他只向她走了一步。
虞时晚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闭眼抬手,毒针直向他挥去,只听见“撕拉”的一声,她的指尖感受到的是布料撕裂的阻滞感。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还没等她想着如何应对,下一秒,一股温暖纯粹的灵力已隔空渡来,如春水般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连方才被瘴气对抗的隐痛,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抚平。
“你的蛊灵还没有完全融入你,所以你最好不要动用它的力量。”裴淮真解释道。
虞时晚抬头,看向灵光下他低垂的眼睫,那睫羽在灵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么认真,又那么让她痛。
她以为忍下生吞蛊灵的痛之后,再没什么伤痛能灼伤她。
可她没想到,心会这么痛,灼伤到要把她的储存那么久的泪都快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