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为她写下一本书,还专门录了音讲给她听?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这么荒谬。
为什么要对她好,却又对她下毒冷落她。
虞时晚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如此复杂。
说他虚伪,是个伪君子,可他却真的愿意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
说他真挚,可为什么又这么对她。
叫她恨也不是,爱也荒唐。
***
晚间一缕风吹过,上官蓉儿赶紧勒马,谨慎地看向四周,“什么人,滚出来!”
“天枢阁,追寻者徐云。”说着,一名黑衣男子站在她面前。
“呵,我当什么人,天枢阁的人,追寻我作甚?”上官蓉儿话里带着些许讽刺。
“还请二小姐配合我回去调查一番。”徐云定定站在她马前,目光坚定不带一丝感情。
这却给上官蓉儿气到了,“怎么,觉得这毒是我做的?你觉得我上官家的人稀得去碰这种下流的东西。”
“这毒自然与二小姐无关,但也非全然无关,听说是二小姐放跑的东方诀。”徐云看向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是,我是放了他,如何?”上官蓉儿确实承认,是她帮东方诀解开的锁链,但那又如何,裴淮真都没有多说什么,上官浔更是没多问。
她上官家的人,怎可被一个天枢阁的小官审问。
“还请二小姐告知罪犯东方诀的行踪。”徐云道。
这个问题不问还好,一问上官蓉儿就无比恼火,好像是她最羞耻的事情被撕开。
“不知道。”上官蓉儿转头看向别处,牙齿恨恨道。
“还请二小姐告知实情,就算不知道罪犯现在在何处,也请告知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何处何时,又为什么分开。”徐云继续追问。
“你……”上官蓉儿本来心情就不好,见他如此追问便更生气了,“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在下只是奉公办事,还请二小姐配合。”徐云一字一句毫不退让。
这下两人算是针尖对麦芒。
两人僵持片刻,上官蓉儿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忽然利落地翻身下马。裙裾在空中划开一道鲜艳张扬的弧线,如迎春花猝然绽放,随即又飒沓收拢。
她落地站稳,扬起脸,眼神挑衅:“不就是想知道东方诀在哪儿吗?我知道。”
“还请二小姐告知。”徐云忙追问道。
“我偏不告诉你。”她扬头,瞥回眼神,单手一扯缰绳,骏马擦着徐云身侧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和夜风送来的一句——
“徐大人,好狗不挡道!”
徐云站在原地,吃了一嘴上官蓉儿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两声。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都是细灰,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岂有此理……”他低声骂了一句,竟敢如此耍弄天枢阁公差!
眼看那抹亮黄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徐云不再犹豫。他探手入怀,摸出裴淮真给的玄铁令牌,又迅速从自己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一物——那是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淡如陈年黄铜的罗盘,中心并非指针,而是一枚悬浮的、微微发光的玉质司南勺。
“四方锁踪盘”,是天枢阁追踪类法器中的基础法器,但很实用。只要注入些许灵力,就能短暂锁定近期接触过特定气息的目标方位,有效距离视使用者修为和灵力灌注而定。
徐云将令牌贴在罗盘背面,低声念诵驱动法诀,同时脑海中清晰回想上官蓉儿方才策马离去时,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极其淡薄的灵力气息,那上面还混杂着她身上昂贵的“春日棠”香粉味。
嗡……
罗盘上黯淡的纹路次第亮起微光,中央的司南勺开始缓缓旋转,几息之后,勺柄稳稳指向官道西南方向,并持续散发温和的牵引感。
“找到了!”徐云眼神一凛,收起令牌,将罗盘托在掌心。
只见他足下一点,身影如轻烟般飘起,并非直线飞行,而是借助官道两旁树木的阴影与地势起伏,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迅捷身法疾追而去。手中的“四方锁踪盘”提供着持续的方向指引。
夜风在他耳畔呼啸,前方,上官蓉儿那抹鲜艳的明黄色裙裾和嘚嘚马蹄声再次映入感知范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握笔 已不是最初
夜风穿过, 白眼蜘蛛像是感受到什么,正要往回走却被一股力量定住,随后无法动弹。
虞时晚正坐在书桌旁,对着那本《识字图集手册》一个一个字在练。
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在她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里扎起一根寒冷的刺。
“‘豸’字写错了。”男人的身影覆盖在她墙壁的一侧, 虞时晚并未抬头, 只是握笔的手突然一抖,划出条出格的长线来。
裴淮真却抓住她握笔的手。
烛火暗黄,他握笔叫她练字, 却不是最开始两人的模样。
虞时晚不知道他会想什么,只是暗暗揣测着,同时她背后手的指尖藏着的毒蛛丝悄悄漏出锋芒。
“为什么会写这个字?”裴淮真问道。
他表情微冷, 不笑的时候很有威压感,而且虞时晚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那是不同于往常那样青竹一样的气味。
而是一种——阴冷的, 翻云覆雨的权厉感。
“无意间翻到的, 觉得这个字特别,就先写写了。”虞时晚故作冷静, 以往爱笑的嘴角却冷得勾不起一丝弧度。
说不上来两人是什么气氛,却能感觉出各怀心思。
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戳戳较劲。
只是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裴淮真并未多言,拿来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在她写脏了的纸上面。
烛火暗黄,他握着笔的上端, 带她一笔一划写着字。
他的动作很稳,甚至算得上耐心。笔尖游走,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绽开,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竟有几分奇异的安宁。
虞时晚内心抗拒, 却不由得让手随着他的方向和力度去写。
一撇一捺,虞时晚皱着眉,不免有些不耐烦。
怎么会有笔画这么多的字。
最后一笔,他松开她握着的笔。
虞时晚缓缓抬头,烛火的光正好从他侧后方打来,为他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线描上了一层温润的光边。他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柔和了凤眸带来的锐利感。只是当他抬起眼,那眼底深处依旧是没有温度的清寂,像月光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好看,却触手生凉。
“衡。”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外露的情绪,却像晨间古朴的钟,振动了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字形里有‘行’,亦有‘大’与‘角’的余韵。古时指缚于牛角之横木,防其伤人,亦护其自身。”
虞时晚暗暗皱起了眉,觉得他意有所指,余光悄悄看向窗棂,只是淡淡瞥一眼又看向一本正经的裴淮真。
那眼神带着敌意和防备。
可裴淮真并未看她,只是看着宣纸上的字继续讲道,“后来引申为权衡,为持中。秤杆为衡,不偏不倚,方能称量万物;人心亦需衡,两端相持,方得平静。”
他念到“平静”二字时,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却让虞时晚呼吸一滞。
他认真严肃的眼神正对上她的不走心。
虞时晚终于直面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教导一个懵懂的学生,在传递某种重要的道理。
虞时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的严肃,以及那种被完美克制在平静表面下的、极不明显的不悦和责备。他没有说出口,可她就是感觉到了,就像冬日里的水,暖阳的映照下依旧温和,可底下却已寒意刺骨。
他看着她,笔被丢在一边,宣纸上滚了几圈最后定住了,留下一道弯曲的墨痕,这道突兀的墨痕,瞬间破坏了整幅字乃至整个暖色画面的和谐。
“今日到此为止,你且好好休息。”
说着,他玄色的衣袖拂过桌沿,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凉风,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去。背影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将一室的暖光与寂静留给了她。
虞时晚拾起桌案上的笔,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服气地想,“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专程教她写字的吗?
她咬着笔杆坐在椅子上,烛火紧紧摇晃着,照着屋内温暖明亮。
她看着宣纸上那个笔墨未干、结构端方的“衡”字,墨迹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可她看到了那突兀的墨痕,心里有些闷气。
这时白眼蜘蛛悄悄跑了回来。
它跑到她的面前,在宣纸上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但虞时晚只觉得烦。
白眼蜘蛛无奈,只好在她面前掩饰一遍,它已经进不去胭脂蛊了。
“你的毒性呢?”虞时晚瞳孔瞪大,突然明白什么,伸手去拿胭脂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