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的无奈和纵容,让虞时晚更难受了。
“然后——然后你就不能离开我。”她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语气软了下来,“我做过那么多错事,你应该留在我身边教导我、改正我,继续跟我讲那些诗书里的道理。你应该恨我,应该骂我,甚至拿戒尺狠狠打我的掌心,而不是就这样放开我。”
她越说越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无理取闹。
裴淮真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时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我说了你就会听吗?”
虞时晚愣住。
“你已经长大了。”裴淮真说,“你不是那个需要我手把手教写字的小女孩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际。
“你已经有自己的路了,而那个找我写字、学剑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虞时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伤心和失望。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虞时晚道,“你在乎的是那个懂事天真、会跟在你后面冲你笑的虞时晚,而不是我,对不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变了?可是我没变,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沾着鲜血,从罪恶里走出来的人,我就是卑鄙无耻、肮脏下贱的小人,而且我很爱撒谎,你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像我这种毫无天赋的人怎么可能拔出紫电?没错,我承认,我使了手段。”
她将过往翻开,一点点地陈述出来,“你当时也看出了我在撒谎,只是没有在追问下去。又或许在更早之前,你发现我用蛊术这种邪术的时候,就该明白,我实在不算个清白的好人,更不是个什么都不懂、天真无害的小女孩。执剑使大人,你没有你口碑中那般明察秋毫,否则,你早该看清楚我的。”
“又或者是说,我在骗你的时候,你也在骗你自己?”虞时晚的发丝垂了下来,落在他的胸口。
裴淮真避开了她的眼神与质问。
虞时晚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半坐起来,挑眉道:“你总觉得我是个孩子,拿我做的事情当玩笑,倘若我说我走的那条路是造反呢?”
裴淮真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看向她,眼神不再是平静,而是震惊,他难以置信看着她,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疯了吗?
虞时晚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在回避她的眼神,很满意地笑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杀了东方常,代替他登上了东方家家主之位。”她话里带着些许的畅快和得意,“不仅如此,我还造势,煽动百姓跟我一起独立,成立新国,就叫南国。”
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孩子了。”她的声音变得高昂起来,“而是一个国家的主人,但或许在你眼中,我是个造反者,是个该被关进大牢里处死的人,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东方诀就在我手下,我还奉他做我的丞相。”
裴淮真瞳孔微缩,紧皱着眉头。
“现在,你作为朝廷天枢阁的首席——”虞时晚直起身站了起来,晚风吹起她湿透的衣衫和散落的长发,“还有理由放过我吗?”
他也站起身,神情很严肃地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虞时晚带着些许不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成为东方家的家主一开始就是我想要的,可是如果要得到你的话,只做一个家主又怎么能困住你在我身边。”
“既然我跟你低头你不要,那我只能——”她忽然笑了,袖袍带着风拂过,刚好遮住她还红着的眼睛,“让你跪着来求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引导 十八岁的少
南国落雪了, 在四月这个本该明媚的时节。
虞时晚站在城楼上,凛冽的寒风从北方刮来,寒彻刺骨。昨日还能听见水声的那条河,一夜之间便被封住, 那河面冻得瓷实, 远处看上面还泛着青灰的光。
“陛下。”东方诀从她身后走来, 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朝廷那边已有动静了,恐怕不日就会出征讨伐。”
“讨伐?”虞时晚看向北面那条被冰封的河流,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多是一种不屑, 还有少年人骨子里的轻狂,“他们倒是看得起我。”
南国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土地贫瘠, 四季乱套, 该热的时候冷, 该冷的时候潮。瘴气弥漫的时节,外地人进来待不上三天就得倒下, 本地人世代居住,体内多少有些耐性,但每年仍有不少老人孩子死在瘴毒上头。
朝廷不管这里。
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
这片土地在大雍版图上被标记为“南蛮之地”, 舆图上寥寥几笔,连地名都懒得取周全。历任州官被派来任职, 跟发配没什么区别,有人甚至在路上就走了一年半,到了没几天就上书请求调回, 折子里写得冠冕堂皇,什么“水土不服”“旧疾复发”,说白了就是嫌这里穷,嫌这里苦,嫌这里的瘴气要人命。
皇帝更不喜欢这里。
尤其是当今圣上,最恨的就是这些旁门左道,什么蛊术、巫术、厌胜之术,在他眼里都是祸乱之源,该禁的禁,该烧的烧。
可这片土地,再怎么样也难以与蛊脱离干系。
最初这里是蛊女栖身的地方。传说上古时期,九黎一支南迁至此,族中女子善养蛊虫,能以蛊通神、以蛊医人、以蛊御敌。她们建起了隐秘的寨子,代代相传,繁盛时族人遍布南境十八峒,连山中的猛兽都要避让三分。后来战火连绵,蛊女一族逐渐凋零,从曾经枝繁叶茂的家族变成孤零零的个人,到虞时晚的母亲虞音这一辈,蛊女的血脉和天赋,大概就剩一个人了。
再后来,东方家来了。
东方家与蛊女一族不同。蛊女是土生土长,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而东方家是外来者,带着中原的术法,在空地里建起了府邸。他们没有蛊女那种与生俱来的通灵之能,却以术法为根基,将蛊术收编、整理、改良,变成一门可以修习、可以传承的学问。
蛊女一族靠的是血脉里的天赋,东方家靠的是几代人堆出来的本事。
东方家在此地扎根六代,可以说是很古老的世家了,据说东方家的老祖宗曾救过开国皇帝的命,那一战打得昏天黑地,皇帝身中毒箭,随行太医束手无策,是东方老祖以一道秘术将毒逼了出来。皇帝感念其恩,封了爵位,赐了南境这片土地。
不过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东方家没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没有良田万顷富可敌国,甚至连像样的族谱都修得潦草,只是凭借着术法还有历史才在此地扎根立足,不被人所遗忘,凭借曾经的功绩,还能与京城里的上官家、裴家并列为三大世家。
不过东方家与其说是世家,其实更像一座孤零零的坞堡,嵌在瘴气绝壁和湍急流水之间。
但生活在这里的人可不认朝廷,也不认什么世家。
说到底,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好好活着,谁能护着他们,谁给他们以庇佑,他们就可以拥护这个人为王。
朝廷给不了这些。朝廷派来的州官,三年一任,任期内只顾着搜刮值钱的东西往中原运,任期一到拍拍屁股走人,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这些村民。
瘴气来了,州官自己先跑了。蛊毒发了,州官说这是妖邪之术,活该。村民们求告无门,只能靠祖辈传下来的一些蛊术秘方硬扛,扛得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也是命,所以这里的人或多或少也会跟蛊有联系。
至于东方家,虽然在这片土地上住了六代,但关起门来修他们的术法,与山民们井水不犯河水。东方家的人不欺负人,也不帮人,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待在这片空地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但对于那些只想活下去的山民来说,不欺负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在他们快要死的时候拉一把。
东方常曾经想过拉拢他们,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养这群人就势必会有占地为王的嫌疑,他或许有过称王的野心,却没有那个胆子。
虞时晚不一样。
她是个疯子。
她才不管东方家在朝廷的口碑如何,也不管造反会有多少人讨伐她。
她站在城楼上,站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凛冽的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她要做这片土地的主人。
少女握住了剑鞘,“如果他们要来,尽管来好了。”
东方诀笑了笑,“那万一来的是裴淮真呢?”
他话刚说完,虞时晚便攥紧了掌心,仿佛攥住了他的心脏。
东方诀弓下腰,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咬着牙挤出声音:“属下……言辞有误。陛下想做的事情,从来不需惧怕。”
虞时晚放开手,一脸不屑地走过他,风把她的披风吹起。
南边有瘴气,山崖上面还有不少精怪,朝廷要想攻克这里,肯定是会想要天枢阁里那些有术法的人指挥,但那个人不会是裴淮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