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 她朝他伸出手,展开一个要拥抱的姿势。
裴淮真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她在阳光下像小猫一样眯着眼睛冲他笑——
他顿了一下, 那双冷冽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刚才还凌厉的目光,此刻如春水般温柔。
他越过苏溪走过去,在她面前弯下腰,然后将她抱起。
“怎么在这里睡觉?”他皱起眉毛,语气有些嗔怪,但眼神里全是关心和在意。
她没看他的眼神,下意识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哈欠:“好困……”
说完,她便抓着他的衣服,找了舒服的姿势,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裴淮真低头看着一个劲儿往他怀里缩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抱着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苏溪身边的时候,他看都没有他一眼,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一样。
苏溪抱着琴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不对,不是像,而是真的被施了定身术,还加禁言的那种。
不是,
这个男的是谁啊?!
他凭什么啊?!
***
裴淮真抱着虞时晚穿过回廊,在很多人惊讶的目光里,一路非常淡然地走到了她的寝殿。
一路上,她都埋在他的怀里,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料,睡得很香甜,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弯下腰,拉着她的腿,给她脱靴子。
靴子刚脱到一半——
虞时晚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在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睡醒的黏糊劲儿:“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裴淮真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有些无奈。
怎么睡着了就变得这么黏人?
“我没有要走。”他低垂着眼睫,声音很温柔。
“真的?”
“真的。”
“我不信。”虞时晚把脸往他背上又贴紧了几分,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执拗,“你会骗我,因为你不爱我。”
裴淮真沉默了一瞬。
“我不骗你。”
虞时晚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可随着时间,她的手软了下去。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轻轻给她盖上被子。
他没有离开她。
而是在她的旁边坐下,看着她熟悉的睡颜。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着。
裴淮真施法,隔空拉上了窗帘。
光线暗了下来,一切都很安静。
他抚摸着她手心的剑痕,明明是那么柔软的手掌,却划着那么多的剑痕。
明明是个还很小的姑娘,可疯起来的时候,又什么都不管不顾。
裴淮真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想整理她额前的碎发,可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她身边了,她能把自己照顾好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万籁俱寂的灰暗中,一切都很安静。
***
虞时晚醒来的时候,窗帘还拉着,殿内光线昏暗。
她眨了眨眼,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这人脊背挺得很直,好像带着某种傲骨一样。
虞时晚嘴角微微弯着。
她知道这人是裴淮真,因为她闻到他的味道了,那种淡淡的青竹一样的气息,很安稳很好闻。
好像有他的味道在身边的话,她会睡得更安稳一些。
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头,侧脸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帘的缝隙间,不知在想什么。
虞时晚没有出声。
她悄悄地、慢慢地、像一只偷腥的猫一样,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手。
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她感觉到他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停。
而是迅速将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间,扣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没打算松开。
裴淮真回过头来看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看上去睡得很熟。
裴淮真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抽回手,转回了头。
虞时晚在心里偷笑。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她扣着的样子像是一把被锁住的剑。然后她慢慢抬起头,去看他的表情。
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那张脸依旧是清冷的、疏离的,像山巅的雪,风吹不化,日晒不融。
但他没有挣开她的手。
虞时晚忽然弯了弯嘴角。
然后又轻轻收紧了手指。
裴淮真这才转过头来,对上她那双已经睁开、亮晶晶的、带着得逞笑意的杏眼。
“醒了?”他问,声音很轻,似乎并不意外。
虞时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依旧好看得不讲道理的脸,然后慢慢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得意。
裴淮真垂下眼,看了一眼被她扣住的手。
“……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虞时晚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挑衅,嘴角微微翘着,“我记得现在还不是情蛊发作的时候吧。”
“我不放心你。”裴淮真如实道,“我看见你单手撑着脸在桌案上睡着了,担心你着凉。”
“哦,真的吗?”虞时晚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甜。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瓣簌簌飘落,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落在这一地的绯红。
“我的琴怎么样了?”
“已经在做了。”裴淮真道。
“我想学你那日弹得曲子。”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露珠 可现在又哪
窗外绯红的花瓣被风卷起, 在空中飞扬,就像是一场幻梦。
月光下一个单薄的魂灵站在树下,她就站在那梅树之下,绯红的花瓣随风在她的身体里来回起漩飞舞, 从深夜到白天, 直到露珠穿透她的身体, 从眼眶的位置落到泥土上,她才知道天亮了。
她最后再一次闭上那双红色的眼眸后,那丝单薄的魂灵便随着云层下的第一缕光照下时消失了。
***
天将白之际, 虞时晚趴在窗边的桌案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裴淮真刚写的琴谱,像一只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摇着的猫。
她翻完最后一页, 抬起眼,杏眸里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 水润润的, 就像是西湖桥下的水。
“所以, 这首曲子叫什么?”她望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还不曾命名。”裴淮真道。
“不如叫它《晚》?”她说, 尾音轻轻扬起,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笃定,眼神的一侧悄悄看向他。
裴淮真看着她, 没有说话。
窗外最后一缕月光沉了下去,晨光漫上来, 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那一点狡黠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挽留的挽留,也不是晚春的晚, ”她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强调,“是我的晚。”
裴淮真垂下眼。
“《晚》。”他念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枝头的露水,带着一种很轻的温柔。
他点了点头。
“好。”
虞时晚勾起一抹得意的嘴角,继续得寸进尺道,“这首曲子以后就只能为我而弹。”
裴淮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可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
虞时晚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天已经透亮了。
裴淮真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我去做琴。”
他走了。
虞时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手指慢慢攥紧了琴谱的边角。
她忽然觉得,他说“好”的时候,像是在说“对不起”。
虞时晚在原地坐了很久,有些细节和拒绝她不可能不明白,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啪——”地一声将琴谱合上。
“来人,服侍朕更衣。”
天光大亮的时候,虞时晚已经坐在了朝殿上。
东方诀站在下面,正说着人才选拔的进展,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
虞时晚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南国初立,人才是根基,臣以为应当广开言路,不拘一格。”东方诀说完,微微欠身,“陛下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