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东方诀,穿过殿内那些絮絮叨叨的臣子们,落在殿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梅林上。绯红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又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陛下?”东方诀又唤了一声。
虞时晚收回目光,看向他。
“丞相说得很好。”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广开言路,不拘一格——不过丞相,你举荐的那几个人,朕看了。”
东方诀神色不变:“陛下以为如何?”
虞时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案上那份名册,翻了两页,指尖在其中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都是能人。”她说,语气淡淡的,“只不过——朕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丞相。”
“陛下请讲。”
“南国初立,百废待兴。朕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东方诀沉吟片刻:“人才,法度,粮草——”
“是人心。”虞时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安静了下来,“南国的百姓刚刚从战乱里活下来,他们要的是安稳,是吃饱穿暖,是一个不会把他们当棋子的君王。”
她顿了顿,看着东方诀的眼睛。
“丞相给朕举荐的这几个人,擅蛊术,擅布阵,擅暗杀——都是好本事。可朕想问,他们是能帮朕种田,还是能帮朕治水?”虞时晚挑了挑眉,她知道东方诀压根没把她当成一个君王,而是一个实现自己野心的傀儡。
东方诀低下头:“陛下明鉴,臣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不重要。”虞时晚靠在王座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重要的是,朕觉得什么。”
殿内鸦雀无声。
东方诀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虞时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屑,不过当着其他人的面,她倒不会把她的嫌弃写在脸上。
她还需要东方诀。
“丞相的忠心,朕是知道的。”她说,声音轻了几分,“不过下次选人的时候,不妨多想想南国的百姓,少想想……别的。”
她把“别的”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一直以为像虞时晚这种自卑又自傲的人坐上这个位置以后,一定会发了疯一样想去证明自己,做个暴君,可偏偏没有。
他突然发觉,自己可能一直小看了她。
“臣谨记。”他垂首,声音平稳。
虞时晚没再看他,目光重新穿过殿内那些低垂的头颅,落向殿外。
南国此时已经不在飘雪了,可梅林的花还在开着,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光景。
“退朝吧。”她拂过衣袖。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后,她没有回寝殿。
“去把孙文清叫来。”她对身边的侍从说,“让他带上字帖在书房等朕。”
虞时晚站在殿外的回廊上,看着梅林的方向,站了片刻。
风把花瓣吹到她的脚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
——
与此同时,梅林的深处。
裴淮真坐在那棵枯木旁,膝上搁着半成品的琴身。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斑斑驳驳的。
他手边的工具整整齐齐,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散落在脚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偶尔有花瓣落下来,落在琴身上,他也不拂,只是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削。
忽然他抬起眼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滴露珠,落在他的手上。
可是现在又哪里来的露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故人 我的一位故
不过与其说是露珠, 裴淮真觉得它更像眼泪。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周遭的一切沉入黑暗。
就在这片寂静的漆黑里,有个红衣女子向他走来。
黑暗中, 她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虞时晚?
不, 不是她。
这个人身体更为单薄, 皮肤白得很不健康,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苍白又安静, 可这种安静的外表下又好像积压着什么东西,她跟虞时晚很像,但气场却完全不一样。
但与这些相比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她是杏眸不假,但她的那双眼睛的瞳孔——是红色的!
血一样的红色。
但那双血色的眼睛里, 没有戾气, 没有恨意, 看着和死去的人一样,是空的。可在那片空旷的深处, 却又藏着一种怎么也化不开的悲伤。
“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水波只是轻轻漾开, 然后迅速又归于平静。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裴淮真像是猜到了什么。
“是的,我在我的世界已经死去了。”她顿了顿, “介绍一下,我叫虞时晚。时间的时,晚来的晚。”
她微微扬起嘴角, 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那一瞬间,仿佛有些神伤。
“好久不见,裴淮真。”
裴淮真看着她,开口问道:“你的那个世界,是不是也有一个人跟我很像?”
“是。”
“敢问姑娘芳龄?”
“我死的时候二十八岁。”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比现在的你大一点,但比你走的时候还要小两岁。”
裴淮真的瞳孔微微滞住,随之蹙眉。
“……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流露出一种悲伤,“为什么死这么早?”
“我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剑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埋怨不满,可很快她恢复了平静。
她看向他。
那眼神像是隔了很长的风雪。
“我的一位故人因剑冢而去,”她说,“而我因故人而去。”
裴淮真袖中的手攥紧了。
“我想知道,”她轻声问,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挣扎着亮了一瞬,“你会跟他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每个人都有他要背负的责任和使命。”裴淮真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处虚空里,像在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答案的地方。
“如果我因此而去,不会遗憾。”他顿了顿,终于把目光移回来,落在她脸上,“只是姑娘不该因他而去。”
“是吗?”
她歪了歪头,血色的眼睛里,那点火星灭了。
“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她突然问了一个毫无逻辑的问题。
裴淮真沉默了一会儿。
那片沉默有些长。
长到像是在黑暗里走了一段很远的距离,才终于走到答案面前。
他抬起头,看向她,很认真地回答。
“我只希望我爱的人,”他说,“可以好好活着。”
虞时晚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苦涩的笑。那笑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
“我从前不懂爱。”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我一直以为我恨你。恨你管着我,恨你推开我,恨你明明在乎却装作不在意……我恨你很多很多。”
她顿了顿。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的那双冷冽藏锋的凤眸,眼眶好像有些湿润。
可裴淮真觉得,她不是在看他。
而是隔着他在看另一个人——那是一个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已经一步一步走远的人。
“后来我才发现,我很早之前就爱上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什么,“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爱。”
她的嘴角还微微扬着,像是在笑。
“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
她说完这句,话里透着无限的悲伤和遗憾。
可她的眼睛,那双血色的眼睛——只是沉默到死寂一样的红。没有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裴淮真觉得,她在流泪。
他看不见那些泪,但他能感觉到。
像是有一场雨,下了很多年,下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下到所有能湿的东西都湿透了,还在下。
“有什么办法,”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能让你回到你的世界?”
虞时晚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苦涩,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意外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的、来不及藏起来的笑。
“你是想渡我吗?”她看着他,血色的眼睛里,那片沉寂的红微微晃动了一下,“可我已经做好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