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千万根针同时刺入耳膜。
裴淮真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碎裂成了无声的画面——黑色的浪潮、红色的光、扭曲的面孔、张大的嘴。
他凭借本能侧身躲过致命一击,黑色的剑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割开皮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涌了出来。
裴淮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一旦他发出任何有关痛苦的声音,那些怨灵就会兴奋地再次躁动起来,想要突破虚空之境的结界。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裴淮真撑着剑站起,那些怨灵又再次冲了上来。
刺耳的尖叫声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感官。
他闭上眼睛,挥剑破开,那黑雾在他面前裂成两半。被斩开的怨灵没有消散,只是散成了一团更薄的黑雾,然后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扑过来。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消耗。
这些怨灵不能彻底灭掉,只能一次又一次消耗怨念。
它们的痛苦需要释放。
裴淮真只能一次又一次陪它们消耗,直到这虚幻之境再一次稳固。
忘记这是第几次站起来了,他好像听见了虞时晚的声音。
画面从黑暗中浮上来,带着雨水的气息。窗外还下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外的树上的枝叶上。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低着头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
她一笔一划地写他曾教过她写的那三个字。
那天她抬起头看他,眼里的光柔软得像被雨水洗过,“有时候晚来的,也很美。”
裴淮真在无尽的杀戮和锐利的尖叫中,突然勾起了一抹嘴角。
那笑容好像是黑暗里浮起来的灯盏。
黑潮的涌动渐渐没了最初的骇人。
最后一次挥剑。
他想到了她。
想起她醉得红透了脸,眯着眼睛看他,眼角弯弯的,一派的天真无邪。她的手指点在他的鼻梁上,像是在盖章一样,还认认真真地宣布——你是我的。
语气又霸道又天真,却还是很可爱。
原本有些疲惫的身体,好像在想起这句后又变得有些力量和期盼。
他不能倒下,不能妥协,也不会妥协。
黑色的浪潮终于平息下去。
那些尖叫着的、嘶吼着的、哭泣着的怨灵,一点一点地沉入了黑暗深处,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的焦土和尚未散尽的黑雾。虚妄之境的结界慢慢恢复了稳固,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是一道被重新锁上的门。
足够支撑下一个三十天了。
裴淮真从虚妄之境走出来。
暖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被撕裂的白衣和满身的伤痕。血已经干涸了大半,在衣料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有些地方的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地往外渗血,但比起刚才那无尽的黑,这已经是人间了。
他站在剑冢的陵园中,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眼前的剑冢是一片安静的陵园,没有虚妄之境里的黑暗和尖叫,只有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苍翠的松柏、和偶尔被风吹落的松针。
很安静。
很庄严。
陵园最高处埋着的不是尸骨,而是一把剑。
那是裴家祖师裴玄的佩剑。
它的剑身被供奉在高台之上,四周刻满了铭文,记载着裴玄随先祖征战天下、取得一统太平的赫赫战功。
每年清明,来此祭拜的后辈们会在剑前长跪,眼中带着敬仰,口中念着“裴家世代忠烈”“镇守剑冢护佑苍生”。
可这英雄的背后,藏着屠城的血腥。
当年那一战,裴玄奉先祖之命,以剑阵困住了一座城。
当时城里不只有叛军和妖邪,还有平民,这些平民里有老人,女人,孩子,襁褓中的婴儿。但作为军人的裴玄选择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因为这是军令。
裴玄照做了。
他屠了那座城。
那些枉死的亡魂,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它们被裴玄的剑意困在了虚妄之中,千年不散,千年不灭。它们的怨念一代一代地积攒下来,终于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只能勉力镇压。然而怨灵的怨气是与岁增长的,并不会因为镇压而变得消散,只会愈加强大,过往人镇压的剑气也在滋养着它们的力量。
这样镇压下去,除非镇剑的人实力也跟着怨灵一样越来越强,而且虚空之境的结界也能承受这种怨念的力量。
否则,这些怨灵迟早会冲出来,为祸人间,它们是杀戮之下造成的怨灵,也只会引来更大的杀戮。
这件事,本来是一道死局。
可直到裴淮真的出现,这件事终于有了破局的转机。
他是裴家千年难遇的“净墟剑体”,天生灵脉澄澈,至纯至净。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容器,一座唯一能引渡并最终净化那些凶煞怨戾之气的人形容器。
他的存在,从开始便指向终结。
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为殉道、为洗净那些债孽而存在的。
裴淮真站在那把剑前,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被撕裂的白衣和满身的伤痕。
他看着裴玄的佩剑,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他才七岁,刚知事的年纪,他的父亲带他来祭拜先祖。
七岁的男孩还不够高,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那把剑的全貌。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可他没有移开目光。父亲的手按在他的肩上,很重,像是要把某种东西压进他的骨头里。
“你是裴家的希望。”
“你生来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
“等你准备好了,那些亡魂就能安息了。”
那个时候的他也想过反抗这种命运,但他发现他无法反抗。
这是命运,也是因果。
先人的因,也自该有他这后人来了解。
如果放任的话,这里的怨灵迟早冲破这里的结界,为祸生灵,到时候造成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他只能接下这殉道的责任。
而且这殉道还是不能为其他外人所知道的。
否则这将有损裴家先祖的名望。那些战功赫赫的先祖,会从英雄变成刽子手:那些被供奉在祠堂里的牌位,会被后世唾骂;裴家千年积累的声望,将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他必须守口如瓶。
这么多年,他也努力把自己修炼成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器具。
直到虞时晚的出现。
那年他第一次出世,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个快要死去的小姑娘。
几岁的小姑娘,脏兮兮的,瘦得像只被遗弃的猫,却有种不服输、要拼命活下去的生命劲儿。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候张口说的话。
“你是谁?”
她看着他,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看向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他见惯了的、弱者面对强者时本能的卑微。
她只是在看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人在打量另一个正常的人的眼神,却让他有了人间的感觉。
本以为心如刀剑,可以冷看世间,可不过一眼,刀剑却也有了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拥抱 这样的拥抱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的职责。”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漠中带着几分嘲讽。
他没有转身。
王令仪走到他身前,深青色蹙金鸾鸟纹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破损的白衣和那些隐隐渗血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但不是心疼。
“要不是南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我都不知道你会骗我。”她顿了顿, 目光锐利如刀,“那女孩就是蛊女,你却并没有利用她, 反而为了她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之前清扫镇压那些怨灵,什么时候这么费力了。”
说着,她甩开了袖子,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与你无关。”裴淮真目光霜冷, 直接绕开她。
“别怪我没提醒你。”王令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字字冰冷如刃, “你身上背负着裴家的使命和罪孽,就算你真的爱她又怎么样?你给得了她幸福吗?她又真的爱你吗?”
风忽然大了一些, 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裴淮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后攥紧了剑柄。
“我能给她别人给不到的。”
王令仪冷笑了一声,挥着袖子,衣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可笑!你觉得一个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是地位?是法术?是那些虚的?”她直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掷过去, “不,你给不了她陪伴, 也给不了她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