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她真的爱你吗？还是只是利用你。”
裴淮真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风里站了一瞬，白衣上还沾着血， 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她利用我也好，不爱我也好。”
他顿了一下。
“我都不在意。”
王令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想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什么破绽，可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跟他背影一样挺立。
风从空中卷起，裴淮真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
长剑出鞘，他踏上去，身形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风灌进他破损的白衣，伤口被吹得生疼，血又开始往外渗，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穿过云海，落在那片看不见的、遥远的南国。
他答应过她，只有三日。
那就一定不会超过三日。
***
南国。
进入城门前，他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去见她。
院里的梨花落了大半，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下过一场薄雪。
他刻意施了法降低存在，不想惊扰她，只想站在远处，先看她一眼。
两日多的思念，让他一时不知道要去如何表达。
他想先看看她还好不好，可就在见到她的那一瞬——
他停住了。
她站在那一片白色中央，穿着一件浅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清隽，如松如竹。
她正仰着脸看那个人，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哥哥。”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父亲也是一时糊涂。”
哥哥。
裴淮真的瞳孔微缩。
“我知道。”东方长泽的声音很轻很柔，“这段日子你受委屈了。”
他弯下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伸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顶。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安抚，自然到让裴淮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做的很好。”东方长泽的声音低而温柔的，带着一种让人很容易产生依赖的温暖，“哥哥为你骄傲。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告诉哥哥，哥哥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虞时晚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浅色的衣襟上。
“哥……”
她小声啜泣着，往前迈了一步，将脸埋进了东方长泽的怀里。
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而虞时晚也闭着眼睛，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肩头微微颤抖着。
随后在他的安抚中变得平静，那平静又带着些许的依赖。
而那种依赖，曾出现在他们之间。
他以为，也只会出现他们之间。
裴淮真站在原地。
他的手握住了身旁那棵梨树的枝干。黑色的枝干粗糙干裂，硌着他的掌心，他没觉得疼。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青筋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梨花簌簌而下，落在他黑色的衣袍上，也落在地上。。
“谁！”
东方长泽骤然警觉，将虞时晚往身后一护，目光凌厉地扫向梨树的方向。
裴淮真从树后走了出来。
隔着东方长泽的怀抱，她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竟然有几分的不知所措。
“裴淮真？”东方长泽有些意外，将妹妹护在身后，“你不是与我妹妹和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离。
这两个字落进裴淮真耳朵里，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不快，但钝痛。
“和离？”裴淮真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们是和离了不错，但我还欠了一样东西还没来得及给她。”
“什么东西？”东方长泽问道。
“一把琴。”裴淮真越过他的目光，直直看向虞时晚，那双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后却被他长长的婕羽覆盖下去。
他看着她，一步步向她走近，随后在靠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黑色的身影压了下来。
“我想你还记得吧？”他对虞时晚说道。
“当然记得。”她抬起头看他，眼神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还带着几分怒气。
她还是很恨他的离开，就算留下了信，也依旧让她生气。
“琴做好了吗？”虞时晚抱着胸，试图让自己有些威压。
“做好了，跟我一起去看看吗？”裴淮真道。
“好。”虞时晚答应了他，随后看向东方长泽，语气软了几分，“哥，你先在这里转转，晚点我们再聊。”
“嗯。”东方长泽点点头，依旧那副温柔兄长的模样。
两人漫步在梅林小道上，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走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裴淮真先开了口。
“最近这两日，还好吗？”
“好啊，当然好啊。”虞时晚故作轻松，望向天空的一角。
“是吗？”
“当然了，能见到自己的哥哥，当然很好。”她故意不看他，甚至还想说出些气死人的话，但她忍住了。
裴淮真忽然停下脚步。
“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危险的气息。
“你什么意思？”虞时晚转身抬头看向他，伤人的话刚要说出口，却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弯腰抱住了她。
“这样的拥抱会不会让你感到安心。”
虞时晚还没有理解，双手却不自觉放松，环住了他的腰。
“我……我不喜欢你突然的离开。”
“下次不会了。”
可这样的承诺并不会让虞时晚感到安心。
她只想到了一件事，这样的承诺，证明他还是会离开。
没办法，她如果要依赖一个人，就会舍不得放手，哪怕一刻的离开都不会让她安心。
可她没办法要求他永远不离开她。
这样他会恨她。
虽然在一开始的时候，她想他恨她也好，怨她也好，只要他在她身边，都什么都没有关系。
可是这次的事情，让她明白。
她没有办法能够完全把他留下。
“你想想看看我送你的琴吗？”
“好啊。”
梅花已经开败了，可梅林之中，只要听他的琴声响起，就好像这里的梅花就会再次盛开。
他坐在梅林中，而她靠在他身边，听着他的琴声，林间偶有鸟飞过，混着琴音。
这样的画面，好像很美好。
但是短暂。
她想她还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要离开她？
就因为一个剑冢吗？
难道她比不上一个剑冢？
不，只要她想，她就要得到。
哪怕他会恨她，讨厌她。
只要他不离开她就行了。
她垂着眼睛，看他修长的指尖拨弄着琴弦，突然想双手插进去，握住他的手。
然后，牢牢抓住不放。
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随后他停下了拨弦的手，轻轻触碰到她的手，放在琴弦上，温柔的发丝穿过她的指尖，像是无声的勾引。
阳光下，他将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像第一次他教她写字那样，只是这次他们离得更近了。
她先是胡乱拨弄着琴弦，像是拨弄着自己的心一样，躁动不安。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躁动压了下去。
“慢一点。”他的声音很低，从她耳侧传来，像是琴弦被指尖轻轻按住时发出的那一声低鸣。
他带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琴弦上，再轻轻一挑。
琴弦怔地一声发出音。
很轻的音，却在心里一层层泛起涟漪。
作者有话说：
心软猫猫：或许应该放手邪恶猫猫：放手？放什么手，是我的我就要得到
第78章 抚摸 一寸一寸抚
琴音阵阵， 落在黄昏的树影上。
那湖边飘扬的柳条，随风就要触碰到湖面，却还只是丝丝缕缕地随风划过，像指尖在触碰着湖面的波纹， 触到了， 又没触到， 总是在将要沉进去的那一瞬被风拉开，划上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阳光照在湖面上，反射出一阵刺眼眩晕的光来。而湖面卷起来的波纹， 又荡着柳絮的白，一层一层，一圈一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却始终浮不上来， 只在浪头堆出那黏粘在上面的白。
琴音渐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