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虞时晚单薄的背影,“你今天想学弹琴吗?”
虞时晚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冷淡:“我要去上朝会了。”
她传唤侍女进来。
帷幔被拉上,将他和她隔在两个世界。
他在帷幔这边,她在帷幔那边。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影子在帷幔上晃动——伸开手臂,让侍女穿衣系带。
整个过程,他们都隔着这层帷幔,谁都没有再说话。
当侍女帮她戴上王冠的时候,冷冰冰的珠子晃到面前,虞时晚有些恍惚。
她有了曾经最渴望的权利地位,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冰冷。
为什么,她现在可以用手段把想要的人困在身边,却依旧会有那种害怕失去的不安。
就好像,她一直在努力攀爬,好不容易攀爬到了高处,她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可是向下看去,还是那片深渊。
她爬上来的路,最后成了她的深渊。
那深渊下面不是荆棘,而是一张又一张虚幻的网,她一旦掉下去,坠下撕碎的还有那一层有一层虚幻的网,最后掉落到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底部。
或许比曾经那个梦还要可怕。
那个梦的结局,还有他来为面目全非的她送别。
可现实呢?
虞时晚不愿去想,她不愿去想跌落的结局。
不该是这样的。
既然她爬上去,就不会跌落。
她已经站在权利之上了,难道还想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爱吗?
那这也太可笑了。
从那个雪天,她被东方常赶出去的夜晚,她就对所谓追求的被爱彻底死心了。
因为她所追求的父爱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大家都是为了利益、为了向上爬,可当她爬到了很高的位置时候,她又好像想要知道一下被爱是什么感觉。
就像一个从没有得到偏爱的人一样,她想要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从前的她就像根野草一样,没什么人会在乎,可现在的她,突然登上了权利最高的地方,有人敬她,有人畏她,当然也有人会爱她。
但虞时晚知道,大部分人爱的是她的权利、地位、容貌。
而东方长泽爱的,也不过是伪装着的她——那个可怜乖巧、天真可爱的妹妹,她也习惯在他面前做这样的妹妹。
可裴淮真呢?
虞时晚不敢去细想,他知道她的卑鄙,也知道她的伪装,见过她藏在深处的不堪,也见过她不曾被别人发现的狼狈。
他爱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情蛊在,他可以一直爱她。
所以,她不会解开情蛊的。
想到这里,她抓紧了衣袍,那衣袍上金线龙纹刺绣无不提醒着她——她选择了什么。
比起被爱,她更喜欢权利,就算他没有那么爱她又怎么样?
她拥有他不就好了?
她有他的身体、他的好、他的纵容……至于他有没有那么爱她,会不会离开她,都没有那么重要。
***
朝会上。
虞时晚坐在王座上,漫不经心听底下的臣子禀报着事情。
来来回回差不多都是那些事情——哪里闹贼了,哪两个官员又在互相弹劾了。
南国不大,人也不多,差不多就那些事情,没什么特殊的情况,这里季节紊乱,却也不缺粮食,最多的困扰就是瘴气。
其他倒没什么。
直到一个年轻的臣子出列,声音有些紧张。
“陛下,南边突然出现一种奇怪的蛊毒。”他顿了顿,“已经有三人死亡了。”
虞时晚抬起眼,“可有查看过这三人死亡的征兆?”
“回陛下,”那臣子低着头,严肃汇报着情况,“这三人眼睛乌黑,眼皮上翻,脸部皮肤呈现灰青色,其他部位除了有被殴打的痕迹外其他都还算正常。”
虞时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还有其他人受伤?”
“暂时没有,我们已经派人封锁了南部的山崖,严禁任何人进出。”年轻臣子回道。
虞时晚沉默了片刻,她看向东方诀所在的位置。
“丞相对此作何看法?”
东方诀举着笏板站出来,“臣愿随之去现场看看情况。”
虞时晚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有些烦躁,“朝会后,带朕去看看。”
“是。”年轻臣子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
朝会之后,虞时晚跟几个臣子去了南部的区域。
这里人不多,感染蛊毒死去的三人是因为进到南部的沼泽去寻药材,结果刚出沼泽不久后就突然暴毙身亡,根据目击者描述,他们当时浑身抽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一样,非常狂躁,相互殴打,到最后没多久都倒下死了。
为了防止这种蛊毒感染其他人,这三具尸体都用结界隔离着。
虞时晚刚要伸手,身后的臣子慌忙出声:“陛下小心!”
她没有停下动作。
虞时晚捏住其中一具尸体的鼻子,翻看了一下,语气带着轻蔑,“这种蛊毒还伤不了我。”
话音刚落,一只红脚蜈蚣从这具尸体的鼻孔里面爬出来。
虞时晚一个翻手,隔空将那只蜈蚣震碎,溅出的碎片像水一样蒸发,很快便了无痕迹。
“这、这是?”
“这是最低级的蛊毒,直接靠毒物来下蛊。”虞时晚回答地很淡然。
“陛下英明!”
接下来就是一群人的恭维。
可虞时晚却觉察到哪里不对。
背后的东方诀冷冷看着。
“都退下!”虞时晚立马挥起衣袖,“都离远点!”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很多的叫喊声吞没在她的耳边。
她有些站不稳,明明头顶还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耳边还有传唤的声音,但是好像越来越不清晰,她感觉到她的灵魂好像被抽离。
下一秒,她就看到了一片地狱。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翻涌着红色的煞气,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和某种更古老的、腐烂的气息。
虞时晚唤出紫电,来不及去适应这里的环境,便一剑斩了冲她而来、张着大口的黑雾。
这黑雾在她面前裂成两半,发出尖锐的嘶鸣,之后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越来越多的黑雾向她而来,嘴里说着怨恨咒骂的话。
“我恨你们。”
“你们姓裴的都不得好死!”
“都去下地狱吧!”
“去死!”
“去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苍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头快要炸了,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的眩晕感攫住。
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是幻术吗?
但这样的幻术情景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右边的黑雾突然绕圈过来咬住她挥剑的手臂。
“滚开!”虞时晚爆出灵力将它们退散,刚被咬住的手臂立马出现了伤口,鲜血滴下,那些黑雾好像更为活跃了。
它们前赴后继冲她而来。
她只好拿出紫电与它们对峙,她不断消耗着体力和灵力,可那些黑雾好像使不完的力气一样。
不断冲她而来。
一边冲撞还一边说着去死之类的话。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虞时晚心道,“跟裴淮真有关系吗?”
她刚一走神,左腿便被一团黑雾咬住,那黑雾像是长了牙齿一样,钢刺一般扎入她的血肉里面,生生要咬下她的一片肉来。
虞时晚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连忙砍散这团黑雾。
但这些黑雾太多太难缠了。
恍惚间,她想起裴淮真教她的动作。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腕转了一个弧度。他说,“剑不是靠蛮力,是靠意。你想着什么,剑就会去那里。”
虞时晚闭上眼睛,用心会意,她右手握紧住紫电,灵力从掌心涌入剑身,紫色的光沿着剑脊蔓延开来,像是一条被唤醒的龙。
她深吸一口气,拧腰,转腕——剑锋划出一道弧线,紫色的剑气呈扇形向外荡开,如同一轮新月从她手中升起,沿着切线的方向斩入黑暗中。
她第一次挥出这种剑法,不是直直地劈出去,剑气是旋开的。
就像裴淮真曾经给她示范的那样。
剑气所过之处,那些黑雾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无声地碎裂、消散。那些尖叫着的、嘶吼着的、哭喊着“去死”的声音,在紫光面前戛然而止。
它们还来不及哭嚎,就被剑光吞没了。
她站在原地,紫色的光弧在她周围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圆内,没有黑雾敢靠近。